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以前淡了,但霉味更重了。秦川走过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走廊,左手边是护士站,右手边是一排病房。门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门牌歪歪斜斜地挂着,有些已经掉了,只剩下钉子。他数着门牌号——1号,2号,3号,一直数到7号。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像是点了蜡烛。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铁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得墙上的裂纹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林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他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梳过。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色T恤。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秦川站在门口,手从枪上放下来。
“师父,你来了。”林辰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秦川走进去,关上门,站在林辰旁边。他看着那个女人,心跳加速。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档案里,在照片背面,在信纸上。圆脸,短发,戴眼镜。但现在那张脸变了,老了,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脸色蜡黄。眼镜不见了,眼睛浑浊,目光涣散,盯着地面的同一个位置,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我母亲是真的,不是替身。”林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川蹲下来,看着苏静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瞳孔放大,反应迟钝。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没有眨眼。他拿起她的手腕,摸了摸脉搏,很快,但不规律。手腕上有针眼,密密麻麻的,有新有旧,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
“她被注射了什么?”秦川站起来,看着林辰。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秦川。标签是褪色的,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氯丙嗪”。强效镇静剂,长期使用会导致认知功能障碍、反应迟钝、甚至永久性脑损伤。秦川的手攥紧了药瓶。
“我在她床头柜里找到的。”林辰说,“还有一箱注射器。”
秦川把药瓶装进证物袋,放进兜里。他看着苏静,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涣散的眼神、干裂的嘴唇。这是“傀儡师”?这是那个掌控了“幽灵”二十年、下令杀了无数人的女人?她看起来像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普通病人,被人注射了太多药物,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
“你打算怎么办?”秦川问。
林辰站起来,走到苏静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苏静没有反应,手垂着,像没有骨头。
“把她交给法律。”
秦川看着苏静,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现在的状态,可能无法接受审判。精神鉴定那关就过不去。”
林辰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母亲的脸,看着那双曾经会笑的眼睛。
“那就先治疗,等她好了再说。”
“好。”
林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秦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师父。”
“我也该接受审判。”
秦川沉默了。他看着林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的轻松。他想起林辰做过的事——帮韩正明调过档案,通风报信,甚至帮苏静隐瞒过行踪。他虽然不是主犯,但也是从犯。他犯了罪。
“你犯了罪。”秦川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林辰点了点头。
“我认。”
秦川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你会被判刑。”
林辰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知道。”
秦川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怕吗?”
林辰低下头,看着母亲苍老的脸。
“不怕。因为终于解脱了。”
秦川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走到苏静面前,弯下腰,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苏静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骨头硌着他的手。她站不稳,靠在秦川身上,头歪着,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走吧,我带你回去。”秦川说。
林辰走过来,从另一边扶住母亲。苏静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三个人慢慢走向门口。秦川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们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秦川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阳光。天亮了,东边的天空一片橘红,像着了火。风吹过,窗外的枯草沙沙作响。
赵铁军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对讲机。看到他们出来,他放下对讲机,走过来。他看着苏静,看着那张苍老的脸,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沈梦站在楼梯口,眼眶红了。老韩提着法医箱,站在她旁边,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秦川扶着苏静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慢,很稳。苏静的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辰在另一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
走出大楼,阳光涌过来,照在每个人脸上。院子里停了十几辆警车,车灯还亮着,照出一片惨白的光。二十个警察站成几排,看着他们走出来,没有人说话。
秦川扶着苏静走到一辆警车前,拉开车门。林辰扶着母亲坐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苏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林辰退后一步,关上车门。他转过身,面对着秦川。
“师父。”他伸出双手,并在一起,手腕并拢。
秦川看着他伸出的双手,看了很久。他从腰后取下手铐,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林辰。”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
林辰摇了摇头。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秦川深吸一口气,把手铐铐在林辰的手腕上。咔哒一声,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辰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
“走吧。”秦川说。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辆警车。秦川跟在他后面,赵铁军跟在他后面,沈梦跟在最后面。四个人走在院子里,阳光照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林辰坐进警车,秦川帮他关上门。他站在车旁边,透过车窗看着林辰。林辰坐在后座,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哭。
秦川把手放在车窗上,隔着玻璃,看着林辰。
“林辰。”他说。
林辰抬起头,看着他。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不再硬撑的表情。
“谢谢师父。”
秦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他走到第一辆警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沈梦坐在后座。
“回省厅。”秦川说。
车子发动,驶出精神病院。后视镜里,那三栋楼越来越远,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秦川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老赵。”他说。
“苏静交给医院,先做精神鉴定。林辰关押在省厅看守所,单独关押,不要让他跟其他嫌疑人接触。”
赵铁军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秦川看了一眼后视镜,车队跟在他后面,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长龙。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冲。
脑子里是林辰那句话——“不怕,因为终于解脱了。”
他在心里说:林辰,你也解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