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拘留区的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像鬼眨眼。秦川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林辰跟在他后面,手上戴着手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赵铁军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初步的抓捕记录。
走到最里面的拘留室,秦川掏出钥匙开门。铁门上的小窗户透进去的光照出一张铁床和一个马桶,床上的褥子是新的,还没来得及铺。秦川侧身让开,林辰走进去,坐在铁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办公室。
“先待着,等医院那边的结果。”秦川说。
林辰点了点头。
“苏静被送去哪家医院了?”
“省人民医院,精神科。老韩跟着去的。”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秦川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关门。赵铁军站在后面,等着。
“师父。”林辰抬起头。
“我想现在就说。”
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林辰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等了。等了十年,够了。”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你说吧。”秦川靠在椅背上。
林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秦川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
“我被韩副厅长胁迫,为‘幽灵’提供技术支援。帮他们加密通讯、删除监控记录、修改电子文档的时间戳。这些事我做了大概两年,从清案组第二次停职复职之后开始的。”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韩正明怎么找到你的?”
“他来找我的。”林辰说,“他说他知道我母亲的事,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我母亲的‘罪行’公之于众,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我没有办法。”
“你为什么不报警?”
林辰苦笑了一下。
“报警?韩正明就是警察系统的最高层之一,我报警给谁?给你吗?那时候你刚被停职,自身难保。”
秦川沉默了。他知道林辰说的是实话。那时候的省厅,韩正明一手遮天,谁举报他,谁就是下一个李卫国。
“你做过什么?”秦川的声音压低了。
“加密通讯、删除监控、修改文件。具体来说,我帮他们设置了一个暗网通讯系统,所有成员之间的消息都经过多层加密,追踪不到。还帮他们删除了省厅内部监控系统中关于他们活动的记录。还有几次,帮他们修改了案卷的电子时间戳,让一些证据失效。”
“你直接参与过杀人吗?”
林辰摇了摇头。
“没有。这是底线,我没碰过。”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但秦川知道,人可以在审讯室里说谎。他教过林辰怎么在审讯室里保持镇定,怎么让眼神看起来真诚。
“你唯一主动做的坏事,就是举报了你。对不起,师父。”
审讯室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灯管的电流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秦川看着林辰,林辰看着秦川。单向玻璃后面的赵铁军把烟掐灭了,换了一根,又点上了。
“你道歉有用吗?”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辰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还有大半杯,倒映着日光灯的影子。
“没用。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秦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辰第一天到清案组报到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警服,喊了一声“师父”,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那个年轻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是被逼的,是被胁迫的,是走投无路之后的选择。但他还是做了那些事,不管什么原因。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
“我母亲是无辜的,她也是被胁迫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药打得太多了,她的脑子已经坏了。你们查到的那些事,都是韩正明和钱副厅长逼她做的。她只是一个会计,她不会杀人。”
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林辰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林辰重复了一遍,声音碎成了几瓣。
秦川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关押,等调查结果。”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门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赵铁军从单向玻璃后面的房间里出来,手里夹着烟,跟在他后面。
“你信他?”赵铁军问。
“不知道。”
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看着他。
“调取林辰在清案组期间的所有工作记录。”秦川弹了弹烟灰,“电脑操作日志、审批文件、经手过的案卷——任何跟他有关的东西都要查。”
赵铁军皱了皱眉。
“你怀疑他?”
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烟头扔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我在找证据,证明他说的。”
“好。”
秦川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电梯。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
“老赵。”秦川按下电梯按钮。
“苏静那边,医院出了结果马上通知我。”
“明白。”
电梯门开了,秦川走进去,赵铁军跟在后面。门关上,开始上升。秦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不好,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伸手摸了摸,扎手。
“你说,如果苏静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个案子怎么结?”赵铁军问。
秦川沉默了一下。
“那就用其他证据。账本、录音、签字文件、资金记录——这些够她判的了。她记不记得不重要,证据记得。”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灯还亮着,白板上那张架构图还在,苏静的名字被红圈圈着,林辰的名字旁边写着“在押”。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他看着那片灰白,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韩发来的消息:“苏静已入院,初步检查显示长期使用氯丙嗪,认知功能严重受损。需要进一步评估。”
秦川回复:“好。24小时看守,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林辰的工作记录,一页一页地翻。从林辰入警开始,经手的每一个案子,处理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次登录系统的记录。他要找到那些被删除的监控记录,被修改的时间戳,被加密的通讯。
他要找到证据,证明林辰说的是真的。或者假的。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照在省厅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秦川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没有停。
他在心里说:林辰,你说你不是坏人。我信你一半。另一半,交给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