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传来的文件有十几个G，解压后占满了整个硬盘分区。秦川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像是在抗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志文件，按时间排列，从林辰入警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次登录系统、每一次访问文件、每一次打印、每一次删除，全都有记录。
“秦哥，林辰在清案组期间，一共访问过三百四十七个文件。”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其中两百多个是旧案卷宗，属于常规工作。剩下的一百多个，跟‘幽灵’有关的只有十几个，但都是外围资料，不是核心证据。”
秦川滑动鼠标，一页一页地翻着。日志文件的格式很枯燥，时间、用户名、操作类型、文件路径。他看了半个多小时，眼睛干涩得发疼，但没有停。他要找到那个关键——林辰到底有没有碰过U盘里的东西，有没有看过架构图，有没有接触过那些能直接指向苏静的证据。
“核心证据呢？”秦川问，“U盘里的那些文件，他访问过吗？”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
“没有。U盘里的文件访问记录是空的。林辰的账号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加密文件夹。我查了系统日志，那个文件夹的访问记录只有你的账号和沈梦的账号。”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想起林辰说过的话——“我帮他们加密通讯、删除监控、修改文件，但没有直接参与杀人。”工作记录显示，他没有碰过核心证据。至少从系统日志上看，他没有。
“你确定？”秦川坐直了身体，声音压得很低。
“确定。”罗小飞说，“省厅的系统日志是独立存储的，没有人能修改。我比对过哈希值，没有发现篡改痕迹。林辰确实没有访问过那些核心文件。”
赵铁军从窗前走过来，站在秦川旁边，低头看着屏幕。
“所以他说的是真话？”
秦川摇了摇头。
“他可能说的是真话。也可能他用了别的账号，或者让别人帮他查。日志只能证明这个账号没有访问过，不能证明他没有通过其他方式拿到信息。”
赵铁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信他？”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日志文件，看着林辰的名字一行一行地出现。每一次登录，每一次操作，都清清楚楚。一个被胁迫的人，在两年时间里，做了很多违规的事，但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他没有碰核心证据，没有害死过人。
“我想信。”秦川说。
赵铁军看着他。
“想信和信是两回事。”
秦川点了点头。
“对。”
他关了日志文件，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辰经手的案卷清单，一百多件，大多是旧案，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到两年前。他一份一份地看，发现林辰处理的都是已经结案的卷宗，没有一件是正在调查中的敏感案件。韩正明给他的任务，可能就是让他远离核心，不让他接触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林辰在清案组期间，有很多机会拿到U盘。”秦川说，“他帮我整理过办公室，帮我搬过文件柜，甚至有一次我忘了锁保险箱，他一个人待了半个小时。如果他想拿，他早就拿了。”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也许他是在等机会。等一个不会被发现的时机。”
秦川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等。那时候我被停职，清案组一盘散沙，他拿走U盘根本没人会发现。但他没有。”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选择相信他？”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阳光很好，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那些日志文件只是一个普通警察的工作记录。
“我选择相信他没有泄露核心机密。”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但我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别的隐瞒。”
赵铁军把烟叼回嘴里，走到他旁边。
“那怎么办？”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有点涩。
“继续调查，不要急着下结论。”
赵铁军点了点头。
“林辰的事，先放一放？”
秦川看着他。
“你是在保护他？”赵铁军问。
秦川摇了摇头。
“我在保护真相。”
他打开电脑，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继续监控林辰的通讯。如果他联系‘幽灵’的人，或者联系苏静，立刻通知我。”
罗小飞秒回：“明白。”
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是林辰在审讯室里说的话——“我不是坏人。”
“老赵。”秦川说。
赵铁军从窗前转过身。
“如果林辰说的是真的，他只是被胁迫，没有主动害过人，你觉得他会判多少年？”
赵铁军想了想。
“三年到五年，也许缓刑。毕竟他帮我们抓到了苏静，算是重大立功。”
秦川点了点头。
“我会为他作证。”
赵铁军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他师父。”
“也是警察。”
秦川走回桌前，关了电脑，拿起外套。
“今天先到这儿。我去看看苏静的情况。”
赵铁军跟着他走出办公室。两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说苏静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个案子还怎么往下查？”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靠证据。账本、录音、签字文件、资金记录。她不记得了，但证据记得。”
秦川点了点头。
“对，证据记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已经深秋了，桂花快谢了，香气没有前两周那么浓，但还在，像是在坚持什么。
赵铁军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团淡蓝色的云。
“你相信林辰是清白的吗？”赵铁军问。
秦川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我相信他没有泄露核心机密。至于他是不是清白的，那要等法院判。”
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没有再问。
秦川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去医院。”秦川说。
赵铁军点了点头。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他在心里说：林辰，我信你一半。另一半，看你自己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