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精神科在住院部七楼,走廊里的灯管是暖黄色的,不像审讯室那么刺眼,但照在白色的墙壁上,还是让人觉得冷。秦川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医生姓刘,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三四支笔,胸口的工牌上写着“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检查报告,CT、MRI、脑电图、血液化验单,厚厚一摞。秦川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刘医生,苏静的情况怎么样?”
刘医生推了推眼镜,翻了几页报告,把CT片子举起来对着灯箱。片子上,大脑的影像有一些灰白色的区域,在正常组织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患者长期被注射一种抗精神病药物——氯丙嗪,剂量远超正常治疗水平。这种药物长期大剂量使用,会导致脑组织萎缩,特别是额叶和颞叶,这两个区域负责记忆和认知功能。”
秦川盯着那张片子,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区域。
“她的记忆力受损到什么程度?”
刘医生放下片子,翻到神经心理评估报告那一页。
“短期记忆几乎为零,她记不住几分钟前发生的事。长期记忆也很碎片化,只能偶尔回忆起一些片段,而且不连贯。我们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三个不同的名字。问她年龄,她说了两个不同的数字。”
“能恢复吗?”
刘医生沉默了一下,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
“很难。”他把眼镜戴上,“她的脑损伤是不可逆的,那些萎缩的脑组织不会再生。但经过治疗,她有可能恢复部分认知功能——比如能认出熟悉的人,能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至于恢复记忆,尤其是长期记忆,概率很低,但不是零。”
秦川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概率多少?”
刘医生想了想。
“不到百分之十。而且即使恢复,也只会是一些碎片,不可能完整。”
秦川点了点头,站起来。
“谢谢医生。”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林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沈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只是攥着。听到门响,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秦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母亲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正常。”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但至少她还活着。”
林辰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不难过?”
秦川的声音很轻。
“难过,但我已经难过了二十年了。”
秦川沉默了。他看着林辰,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二十年——从苏静失踪的那天起,林辰就在难过。他以为母亲死了,以为母亲是被害的,以为母亲是清白的。现在他知道了,母亲没有死,但她不是清白的。她是“傀儡师”,是被胁迫的,还是主动参与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我能去看看她吗?”林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拒绝。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可以。但有人陪着。”
林辰点了点头。
沈梦从旁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椅子上,伸出手。
“我陪你去。”
“谢谢。”
秦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赵铁军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赵铁山的审讯记录。他走到秦川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你担心他?”赵铁军问。
秦川没有回头。
“担心。”
赵铁军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他不会有事的。”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希望。”
他走向电梯,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赵铁山那边怎么样?”秦川问。
赵铁军翻开文件夹。
“他说没见过林辰跟苏静直接联系。苏静的所有指令都是通过韩正明传达的,林辰只是执行者之一,没有直接接触过苏静。”
秦川点了点头。这跟林辰交代的一致。
“还有别的吗?”
赵铁军合上文件夹。
“他说苏静在精神病院藏了三年,是韩正明安排的。那边的院长被收买了,给苏静提供住处和药物。那些氯丙嗪就是院长开的处方。”
秦川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
“院长抓了吗?”
“抓了。今天早上沈梦带人去的,人已经关在拘留室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已经深秋了,桂花快谢了,香气没有前两周那么浓,但还在,像是在坚持什么。
“接下来怎么办?”赵铁军问。
秦川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等。等苏静的治疗结果,等林辰的审判,等我父亲的消息。”
赵铁军跟在他后面。
“你父亲还会联系你吗?”
秦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会。他答应过我。”
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车流。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梦发来的消息:“林辰在病房里坐了十分钟,没说话,一直在看苏静。苏静醒了,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秦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回复:“带他出来吧,够了。”
沈梦回复:“好。”
秦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冲。
“老赵。”他说。
“你说苏静是真的认不出林辰,还是在装?”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老韩说她的大脑已经萎缩了,这个装不出来。而且医生也说了,短期记忆几乎为零。她不是装的,是真的认不出来了。”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车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
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
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苏静的名字被红圈圈着,旁边写着“在押,精神受损”。林辰的名字旁边写着“取保候审,24小时监控”。秦川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红笔,在苏静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长期药物损伤,认知功能严重受损,但有可能恢复部分认知功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辰发来的短信:“师父,她睡了我回去了。谢谢。”
秦川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好好休息,明天见。”
他按下发送,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你说林辰以后会怎么样?”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会好起来的。”
赵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苏静的医院报告,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结论——“不可逆性脑损伤,认知功能严重受损。”
他关了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在心里说:苏静,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要为那些事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