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翻到1985年夏天的记录。母亲的笔迹还比较工整，那时候她刚加入“幽灵”不久，字里行间还能看出一些希望——那种以为能赚到钱、能还清债务、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虚假希望。
“韩副厅长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还债。我弟弟欠了三十万高利贷，那些人天天上门泼油漆、砸玻璃。我父母吓得不敢出门。我没有办法。韩副厅长说只要我帮他管账，每月给我两万。我知道这是犯罪，但我想，先做一段时间，等债还清了就退出。”
秦川的手在颤抖。韩副厅长——韩正明，又是他。他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缠进去。父亲、母亲、林辰、苏静、赵铁山，全是他网上的猎物。
“他们让我管钱。一开始只是几个账户，后来越来越多。我每天经手的钱有上百万，有些来自国内，有些来自国外。我知道这些钱不干净，但我不能问。韩副厅长说‘不该问的别问’。”
赵铁军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妈是被逼的。”他的声音很低。
秦川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翻，翻到1988年。母亲的字迹开始变潦草了，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
“三年了，我想退出。我找韩副厅长说，他不让。他说‘退出就是死，你知道的太多了’。我害怕，但更怕一辈子活在恐惧中。我决定跑。我趁他们不注意，拿了一些钱，买了张火车票，想去南方，越远越好。”
“他们发现我跑了，派人来追。我躲在朋友家，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他们找到了我，说‘要么回去继续干，要么死’。我回去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想退出的事。”
赵铁军把手放在秦川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秦川深吸一口气，翻到1995年。母亲的字迹又变回了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
“我怀孕了。小川，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等你长大了，我要告诉你，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秦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母亲对他的好——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餐，晚上陪他写作业，周末带他去公园。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那些她经手的脏钱，在想那些她帮助洗白的黑钱，在想那些因为她而被害死的人？
“小川出生后，我想退出。韩副厅长说‘等你儿子长大了再说’。我知道他在威胁我。我只能继续干。我每经手一笔钱，就在心里记一笔账。我想，总有一天，这些账会派上用场。”
秦川翻到后面几页。2000年以后，母亲的笔迹越来越乱，有时候一整页只有几行字，有时候写满了，但内容很零碎，像是在恐惧中写的。
“2003年，秦建国知道了我的事。他没有报警，没有离开我。他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想离婚，他不肯。他说‘你是被逼的，不是你的错’。但我知道是我的错。我选择了加入，我选择了继续干，我选择了沉默。”
秦川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的沉默，想起父亲每次看母亲时的眼神。那不是怀疑，不是责备，是心疼。父亲知道母亲的事，但他没有说，没有做，只是陪着她。因为他知道，母亲也是受害者。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2005年7月——母亲“自杀”前一个月。字迹很乱，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滴了水。
“小川，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妈妈对不起你。我不是好人，但我爱你。不要找我。我跑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但我不想连累你。再见了，我的孩子。”
秦川合上日记，把它贴在胸口。日记很小，很薄，但他觉得重若千钧。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没死。”秦川的声音沙哑，“她只是抛弃了我们。”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也许她是为了保护你。”
秦川摇了摇头，眼泪甩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保护我？她让我以为她死了二十年。二十年！我每次梦到她都会惊醒。我每次看到别人有妈妈都会羡慕。她让我以为我是一个没有妈的孩子。这叫保护？”
赵铁军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母亲为了逃避追杀，伪造死亡，隐姓埋名，不敢见儿子——这是保护还是抛弃？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城中村的巷子，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巷口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我要找到她。”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只野猫。
“找到了呢？”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问她为什么抛弃我们。”
赵铁军看着他的眼睛。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母亲的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我不是好人，但我爱你。”她不是好人，但她爱他。她是罪犯，但她也是母亲。他该怎么办？抓她？原谅她？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她交给法律。”
“好。”
秦川走回桌前，把日记锁进保险箱，跟父亲的日记、父母的合影、DNA报告放在一起。六样东西并排躺着——父亲的日记、母亲的日记、父母的合影、那张十岁的他举着鱼竿的照片、DNA报告。都是他父母留下的，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你的父母都是“幽灵”的人，但他们爱你。
他关上保险箱，转动密码盘，拍了拍柜门。
“老赵。”
“帮我查一下，2005年7月到8月期间，所有从北江出发的长途汽车、火车、飞机记录。我妈可能用了假身份，但她的照片我们都有，让罗小飞用面部识别系统查。”
赵铁军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罗小飞发消息。
秦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他在心里说：妈，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片天空？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辰发来的短信：“师父，明天几点去医院？”
秦川回复：“上午九点，医院门口见。”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倒计时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离母亲越来越近了。她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或者躲着他，不让他找到。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母亲的档案照片——圆脸，短发，笑起来很温和。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在。”
“面部识别系统有结果吗？”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
“还没有。2005年的监控画质太差了，大部分都是模糊的。但我正在用AI增强技术处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周。”
秦川沉默了一下。
“尽快。”
“明白。”
秦川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母亲日记里的那些话——“我决定跑”“他们派人来追”“我伪造了死亡，隐姓埋名”。她在跑，在躲，在藏。二十年了，她还在跑吗？还是已经安顿下来了，在某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过着普通的日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站起来，关了灯，躺在折叠椅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母亲，在想她现在的样子，在想她会不会也在想他。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等我。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