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
秦川走进去,赵铁军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客厅里的摆设跟上次一样,老式实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墙上那幅“清正廉洁”的字褪色得更厉害了,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老局长走回沙发前坐下来,蒲扇放在膝盖上,没有摇。
“问你一件事。”秦川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老局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又像是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一天。
“什么事?”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母亲还活着吗?”
客厅里安静了。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数时间。老局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挂钟的声音盖过去。
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他盯着老局长,盯着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这个人知道母亲还活着,知道她没有死,知道她在某个地方躲着。而他——秦川——以为母亲死了二十年,每年去墓地扫墓,每年在她的忌日那天一个人喝闷酒,每年在梦里惊醒的时候叫着“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秦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老局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求我保密。”
秦川的手在发抖。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茶几前面,距离老局长不到一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
“她是我妈!”
老局长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件旧毛衣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你母亲找到我,说她不想连累你。她说如果她死了,你们就安全了。我答应了她。”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凭什么答应她?”
老局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也在发抖,老年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因为我欠她的。”
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局长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是那种终于不用再瞒下去的释然。
“当年你父亲失踪后,你母亲一个人带着你。我帮过她,也害过她。”
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害过她?”
老局长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让她加入了‘幽灵’。”
秦川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母亲的日记,想起她写的那句话——“今天我加入了‘幽灵’。”他以为她是被韩正明胁迫的,是被那个叫“李哥”的人拉下水的。但现在他知道了,让她加入“幽灵”的人,是面前这个人——这个他信任了二十年、叫了二十年“老局长”的人。
“是你把她推进火坑的。”秦川的声音在发抖。
老局长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是。”
秦川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感觉。
“你害了她一辈子。”
老局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知道。”
秦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骂他,想打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赵铁军拉开门,秦川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踩什么东西。
老局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蒲扇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看着门口,看着秦川消失的方向,眼泪还在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叹息。
秦川走出楼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在地平线上挣扎。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还好吗?”赵铁军问。
秦川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
“不好。”
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沉默了一下。
“你恨他?”
秦川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恨。但更恨我自己——我什么都没做。”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还是孩子。”
秦川摇了摇头,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烟头扔进垃圾桶。
“也许。”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老局长住的小区。后视镜里,那栋红砖小楼越来越远,三号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老赵。”他说。
“你说我妈现在在哪?”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秦川摇了摇头。
“她不会看着我。如果她想看我,她早就回来了。”
赵铁军没有接话。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
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
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苏静、韩正明、钱副厅长、林辰、赵铁山、秦建国——还有他刚刚加上的“林婉清”。他在母亲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在逃,假死,老局长知情。”
窗外,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局长发来的短信:“秦川,对不起。你母亲在北江市下面的一个县城,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但她每个月会去北江港3号码头一次,在仓库外面站一会儿。你可以去那里等她。”
秦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老赵,明天跟我去北江港。”
赵铁军点了点头。
“好。”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北江港3号码头的地图,看着那片熟悉的地方。父亲在那里留下过日记和照片,苏静每周三去那里,母亲每个月也去那里。那个地方,藏着他一家人的秘密。
他关了地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在心里说:妈,明天,我去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