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赵铁军站在门外等着，看到他出来，侧身让开。秦川迈出去一只脚，又缩了回来。他转过身，看着老局长。老局长还站在客厅里，蒲扇掉在地上没有捡，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她现在在哪？”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她十年前就消失了。”
秦川的手从门把上收回来，走回客厅，站在老局长面前。
“消失了？”
老局长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秦川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她可能在‘傀儡师’身边。”
老局长抬起头，看着他。
“也许。”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她是‘傀儡师’呢？”
老局长摇了摇头，很坚决。
“不可能。她只是会计。”
“你怎么确定？”秦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老局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因为‘傀儡师’比你母亲高一级。你母亲管钱，‘傀儡师’管人。她从来没见过‘傀儡师’的真面目，只听命行事。”
秦川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
“你见过‘傀儡师’吗？”
老局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老年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只听过声音。”
秦川的心跳加速了。
“男的女的？”
老局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女的。”
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女的——跟苏静一样，跟他推断的一样。“傀儡师”是女人，苏静是女人，他母亲也是女人。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上下级，是同谋，还是同一个人？
“谢谢你。”秦川的声音很轻。
老局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不用谢，我对不起你母亲。”
秦川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自己对她说。”
老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会见我的。”
秦川沉默了一下。
“也许。”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赵铁军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两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出楼门，冷风扑面而来。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但已经很淡了，桂花快谢完了。赵铁军走到他旁边，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我妈还活着。”秦川说。
赵铁军看着他。
“你会找到她的。”
秦川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也许。”
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
“一定。”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希望。”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小区。后视镜里，老局长住的那栋红砖小楼越来越远，三号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老赵。”他说。
“你说我妈现在会在哪？”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她一定还在北江。”
秦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赵铁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因为她说她爱你。一个爱儿子的母亲，不会离儿子太远。”
秦川沉默了。他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是母亲日记里的那句话——“我不是好人，但我爱你。”她不是好人，但她爱他。她抛弃了他，但她说爱他。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
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
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苏静、韩正明、钱副厅长、林辰、赵铁山、秦建国、林婉清。他在母亲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会计，十年前消失，可能在逃。”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从今天起，全力寻找我母亲。”
赵铁军点了点头。
“好。”
秦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她一定还在北江。”秦川说。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因为她不会离开我太远。”
赵铁军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秦川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说她爱我。”
赵铁军没有说话。他拍了拍秦川的肩膀，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秦川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温和的笑，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那些记忆是真的，她的爱是真的。但她抛弃了他，这也是真的。
他拿起手机，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医院见，九点。”
林辰秒回：“好。”
秦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调出母亲的档案照片。圆脸，短发，笑起来很温和。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在。”
“面部识别系统有进展吗？”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
“还在跑。2005年的监控画质太差了，大部分都是模糊的。AI增强处理需要时间，大概一周。”
秦川沉默了一下。
“先查北江市及周边县城的监控。她不可能走太远。”
“明白。”
秦川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老赵。”他说。
赵铁军从电脑前抬起头。
“你说老局长说的‘傀儡师’是女的，会不会就是苏静？”
赵铁军想了想。
“有可能。苏静是会计，但她也可以是‘傀儡师’。管钱的人，最容易变成管人的人。”
秦川点了点头。
“但老局长说‘傀儡师’比我母亲高一级。如果我母亲是会计，那‘傀儡师’就是她的上级。苏静是我母亲的上级，还是我母亲就是苏静？”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答案一定在那本日记里。”
秦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保险箱前，打开，拿出母亲的日记。他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小川，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妈妈对不起你。我不是好人，但我爱你。不要找我。”
他合上日记，锁回保险箱。
“明天，看完苏静，我们去北江港。”
赵铁军看着他。
“去等你母亲？”
秦川点了点头。
“老局长说她每个月会去一次。我不知道她哪天去，但我可以等。”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等多久？”
秦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
“等到她来。”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陪你。”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
赵铁军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关了灯。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走到折叠椅前，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
“老赵，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赵铁军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走向门口。他拉开门，停了一下。
“秦川。”
“你母亲会来的。”
秦川没有回答。
赵铁军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秦川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母亲的日记，是她的照片，是她那句“不要找我”。他在心里说：妈，我一定会找到你。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心跳也慢下来。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妈，你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