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港3号码头的夜风比想象中更冷。秦川站在岸边,面朝着那片漆黑的海面,海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衣角打在腿上,啪啪的。他把拉链拉到最顶上,缩了缩脖子,但冷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晚上八点整,他准时到了。没有带人,没有带枪——至少明面上没有。枪别在腰后,外套盖着,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我到了。”他压低声音对着耳机说。
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周围没有异常。我在你东边三百米,沈梦在西边,林辰在北边。四个方向都有人,但离得很远,他不会发现。”
八点半。九点。九点半。
没有人来。风越来越大,吹得仓库的铁皮屋顶哗哗响,像有人在敲鼓。秦川的腿站麻了,他换了一只脚撑着,但没有离开那个位置。耳机里赵铁军的声音每隔半小时报告一次,每次都说“没有异常”。
“他可能不来了。”秦川说。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再等等。”
秦川没有回答。他继续等。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月亮躲进了云层,海面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清。秦川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他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回口袋,继续等。
午夜十二点。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秦哥,都凌晨了,他不会来了。”
秦川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等。海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冷得骨头疼。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在原地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耳机里赵铁军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些疲惫。
“秦川,已经凌晨两点了。”
“再等等。”
赵铁军没有再说什么。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秦川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看着它慢慢变亮,看着海面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海鸥开始叫了,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嘲笑他。
一夜过去了。没有人来。
秦川转过身,准备离开。他的目光扫过码头的栏杆,停了一下。栏杆上夹着一个信封,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被海风吹走,因为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他走过去,拿起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名字,但他知道是给谁的。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行字,黑色墨水,字迹工整,跟上次在别墅里看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今天不是时候。下次我会通知你。——K”
秦川把信纸攥成一团。纸团在手心里被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等了一整夜,吹了一整夜的海风,站了一整夜的码头。结果只是一封信。一封信告诉他“今天不是时候”。
“他耍我。”秦川的声音很冷。
赵铁军从东边走过来,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秦川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纸团。
“他在试探你。”
秦川把纸团装进口袋,转过身,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下面露出了一点边,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对。”
赵铁军站在他旁边,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接下来怎么办?”
秦川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等。”
赵铁军看着他。
“等什么?”
秦川转过身,走回车上。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港口。后视镜里,3号码头的仓库越来越远,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等他下次联系。”秦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赵铁军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眼睛。他一夜没睡,眼袋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还会联系吗?”
秦川点了点头。
“会。因为他需要钱。五千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他不可能放弃。”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就等。”
秦川把车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天已经大亮了,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昨晚的等待只是一个噩梦。
但秦川知道不是。那封信是真的,那个“K”是真的,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真的。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阳光。
“你还好吗?”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
“还好。”
赵铁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
“他不露面,说明他怕了。”
秦川点了点头。
“对,他怕了。”
赵铁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看到了希望的表情。
“那我们就有机会。”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那封信的照片,放大,看着那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他盯着那些笔画,看了很久。
“老赵。”他说。
“你说这个‘K’,会不会是我妈?”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行字。
“你希望是她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希望。但如果是,我也要面对。”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不管是谁,我们都会找到。”
秦川点了点头,关了照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在。”
“那封信的纸张和墨水,能查到来源吗?”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
“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市面上到处都有。墨水也是普通的黑色墨水墨盒,查不到具体来源。但信的折痕很整齐,像是用机器折的,不是手工。可能是批量打印的信纸。”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批量打印?说明他有很多这样的信纸,早就准备好了。”
“对。”罗小飞说,“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他还会再联系我的。”秦川说。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需要钱。”
赵铁军点了点头。
“对。”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昨晚他没来,留了封信。下次他再联系,你跟我一起去。”
林辰秒回:“好。”
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封信,在想那个“K”,在想母亲的下落。他在心里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窗外,阳光很好。省厅大院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幽灵”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但秦川知道不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在心里说:下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