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旧址的走廊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好几盏灯管坏了,只剩下几根还亮着,忽明忽暗的,像鬼眨眼。秦川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照出墙上剥落的油漆和地上碎裂的瓷砖。林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们走过护士站,走过药房,走过那排熟悉的病房。1号,2号,3号,一直数到7号。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秦川站在门口,手电筒光照进去。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铁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跟他当年卧底时住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墙上那块水渍的位置都没变。他走进去,手电筒扫过每一个角落。床上没有铺褥子,光秃秃的床板上落了一层灰。椅子上也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坐过了。
“约定的就是这里。”林辰站在门口,手按在枪上。
“等吧。”
林辰走进来,把门关上,靠在墙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手电筒的嗡嗡声和窗外风吹枯草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窗户外面的天空慢慢滑下去,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红,最后完全消失。秦川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他关了手机,继续等。七点,七点半,八点。林辰从墙上直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暗。
“她又不来了。”林辰的声音很轻。
秦川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门口,等着一个人影出现。没有人。
“再等等。”秦川说。
林辰点了点头,走回墙边,继续靠着。
“师父,你看。”林辰指着桌面。
秦川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些痕迹。桌面上有两个长方形的印子,一大一小。大的像是信封的尺寸,小的像是照片的尺寸。灰尘被压得很平整,说明东西放在这里的时间不短,至少几个小时。
秦川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窗户关着,门关着,没有其他的出口。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也许有钥匙,也许一直藏在某个地方,等他们来了之后才离开。他不知道。
“她来过了。”秦川的声音很冷。
林辰走到门口,拉开门,手电筒照着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管在嗡嗡作响。他关上门,走回来。
“东西被拿走了。”
秦川摇了摇头,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桌子底下。桌子的下面,有一张纸片,白色的,被桌腿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伸手捡起来,是一张照片。照片很小,两寸左右,像是证件照。他把照片翻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
是一个女人。圆脸,短发,笑起来很温和。但照片上的她不是笑着的,是闭着眼睛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嘴角有白沫。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什么东西上,像是睡着了,但秦川知道不是睡着了。
他的手开始颤抖。照片在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师父?”林辰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脸色也变了。
秦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圆润,一笔一划。“小川,对不起。妈妈永远爱你。——林婉清。”
秦川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照片上,滴在那行字上。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母亲的脸,是她的笑,是她做的红烧肉,是她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那些记忆是真的,她的爱是真的。但她死了。照片上的人是她,不会错。那件衣服他见过,那枚耳环他记得,那道眉毛他从小看到大。
“你母亲真的死了。”林辰的声音很轻。
秦川睁开眼睛,把照片装进口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她死了。但‘傀儡师’还活着。”
林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秦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暗。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为了让我痛苦。”
林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秦川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终于知道答案之后的平静。
“走。”秦川转身。
林辰愣了一下。
“不等了?”
秦川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不等了。她不会来了。”
他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廊很长,灯管忽明忽暗,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赵铁军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闪着红光。看到他们出来,他把烟掐灭,走过来。
“找到了吗?”
秦川摇了摇头。
“没有。她没来。”
赵铁军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红红的眼眶,没有问。
“照片是什么?”
秦川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赵铁军。赵铁军接过去,看了一眼,手猛地攥紧了。
“你母亲的尸体。”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把照片还给秦川。
“你确定?”
秦川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嘴角的白沫。
“照片上的人是她。”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也许不是。也许是替身,也许是有人故意扮成她的样子。”
秦川抬起头,看着赵铁军。他想起老局长说的话——“‘傀儡师’比你母亲高一级。”他想起母亲的日记——“我加入了‘幽灵’。”他想起那张纸条——“开曼群岛,东方信托。”每一个线索都指向母亲,每一个线索又都在告诉他,母亲不是“傀儡师”。她是棋子,是会计,是被胁迫的人。但她死了。照片上的她死了。
“也许是。”秦川的声音很轻。
他把照片装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辰坐进副驾驶,赵铁军坐在后座。车子发动,驶出精神病院。后视镜里,那几栋楼越来越远,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老赵。”他说。
“帮我查一下这张照片。看是不是合成的,看能不能找到拍摄地点。”
赵铁军点了点头,接过照片,拍了张照,发给罗小飞。
秦川把车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三个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
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
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他走到白板前,看着“林婉清”三个字。他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死,尸体照片由‘傀儡师’提供。”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他看着那片灰白,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秦哥,照片初步分析,没有合成痕迹。拍摄地点正在比对,可能需要几天。”
秦川回复:“尽快。”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师父。”林辰走过来。
“你还好吗?”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
“不好。但我会好起来的。”
林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母亲的日记。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小川,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妈妈对不起你。我不是好人,但我爱你。不要找我。”
他没有找到她。她死了。他找到的,只是一张照片。一张证明她已经死了的照片。
他把日记锁回保险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母亲的脸,是她的笑,是她做的红烧肉。那些记忆是真的。但她死了。那个在照片上闭着眼睛的女人,是她的母亲。那个写下“妈妈永远爱你”的人,是她的母亲。那个被“傀儡师”杀死的人,是她的母亲。
秦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在心里说:妈,我会找到杀你的人。不管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