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的灯管是新换的,白光刺眼,照得操作台上的照片泛着冷光。老韩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把照片夹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显微镜下面,调焦,一寸一寸地看。秦川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进掌心里。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只是看着。
“照片没有PS痕迹。”老韩摘下老花镜,转过身看着秦川,“是真实的。像素一致,光线一致,没有拼接、涂抹、或者任何数字改动的迹象。我做了直方图分析和误差水平分析,都正常。”
秦川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能确认是她吗?”
老韩沉默了一下,把照片放回操作台。
“需要DNA比对。照片只能看到外表,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你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生物样本?比如头发、牙刷、梳子?”
秦川想了想。母亲“自杀”后,他收拾过她的遗物。大部分东西都烧了,但有一把梳子他留了下来。那是母亲常用的那把,木制的,梳齿里还缠着几根头发。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不想承认她已经死了。
“有。一把梳子,上面有她的头发。”秦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家里,我去拿。”
老韩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DNA比对申请表,放在桌上。
“把梳子和照片都给我。照片上的人有牙齿露出来,可以从牙齿提取DNA。虽然照片不是直接样本,但通过高分辨率扫描和图像分析,结合牙齿形态比对,加上梳子上的毛囊DNA,可以做出确认。”
秦川看着他。
“需要多久?”
老韩想了想,推了推老花镜。
“三天。”
秦川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走出法医室。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楼梯间,下楼,上车,回出租屋。秦川从柜子里翻出那把梳子,用证物袋装好,带回法医室。老韩接过梳子,用镊子从梳齿间夹出几根头发,放进试管里。他又把照片放进扫描仪,做了高分辨率扫描,截取牙齿部位的图像,放大,分析。
“三天。”老韩又说了一遍。
秦川站在法医室门口,看着老韩忙碌的背影。
“我等。”
三天。
秦川在办公室里等了三天。他没有回家,就睡在折叠椅上,每天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母亲的脸,盯着那行字——“小川,对不起。妈妈永远爱你。”他每天给老韩打三个电话,上午、下午、晚上。老韩每次都回答“还在做”,声音越来越疲惫,但语气越来越确定。
第三天晚上,老韩推开了清案组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报告。他的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上沾着咖啡渍。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看着秦川。
“DNA比对确认。照片上的人是你母亲,林婉清。牙齿形态比对一致,线粒体DNA序列与梳子上的头发完全匹配。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秦川的手放在信封上,没有打开。
“死亡时间呢?”
老韩沉默了一下。
“大约十年前。从牙齿的牙本质暴露程度和骨骼的形态特征推断,死亡时间在2014年左右。正是你母亲伪造死亡后不久。她可能还是被找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铁军从窗前转过身,沈梦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川身上。秦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信封。
“她死在‘幽灵’手里。”秦川的声音很轻。
老韩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但尸体照片是‘傀儡师’给你的,不排除‘傀儡师’就是凶手。也有可能‘傀儡师’只是发现了尸体,拍下来作为筹码。不管怎样,你母亲确实死了,不是假死,是真的死了。”
秦川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报告上签了接收日期。
“谢谢你,老韩。”
秦川打开信封,抽出报告。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数字、图表、比对结果,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最后一页是结论,黑体字,加粗——“确认死者为林婉清。”
“你还好吗?”赵铁军走过来。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好。”
赵铁军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坐直了身体,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继续追。”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确定?”
秦川没有犹豫。
“确定。”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好。”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我母亲死了。但‘傀儡师’还活着。”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
“你会找到她的。”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
“会。”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相信。”
秦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的释然。
“谢谢。”
赵铁军摇了摇头,松开手。
“不用谢。走吧,回去工作。”
秦川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调出“幽灵”的架构图。苏静、韩正明、钱副厅长、秦建国、林婉清。他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已经被划掉的、已经确认死亡的、还在在逃的。他拿起红笔,在“林婉清”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确认死亡,2014年左右,死在‘幽灵’手里。”
“老赵。”
“通知所有人,明天开会。我们要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找出‘傀儡师’的真实身份。”
赵铁军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秦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辰发来的短信:“师父,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秦川回复:“出来了。是我母亲。她真的死了。”
林辰过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一行字:“师父,我陪你。”
秦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拿出母亲的日记,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小川,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妈妈对不起你。我不是好人,但我爱你。不要找我。”
“妈,我找到了你。”他在心里说,“但你已经不在了。我会找到杀你的人。”
他合上日记,锁回保险箱,站起来,关了灯。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走到折叠椅前,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
“师父。”林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
秦川没有睁眼。
“你睡了吗?”
“没有。”
“我在想你母亲的事。”
秦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白线。
“我也是。”
林辰沉默了一下。
“你恨‘傀儡师’吗?”
秦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条白线,看着它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恨。”
林辰没有再问。
秦川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母亲的照片,是她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嘴角的白沫。他在心里说:妈,我会找到杀你的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