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内容只有三行字，黑色宋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背景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你母亲的死，是你父亲造成的。他想退出，组织杀了她作为警告。你父亲是懦夫，他跑了。——K”
赵铁军从窗前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他在挑拨。”
秦川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你父亲是懦夫，他跑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傀儡师”在挑拨离间，想让他在最脆弱的时候做出错误的判断。但那个人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父亲确实跑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跑了，留下母亲一个人面对那些事。
“我知道。”秦川的声音沙哑，“但他说的是事实——我父亲确实跑了。”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信他？”
秦川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屏幕。
“不信。但我要问我父亲。”
他点了一下回复，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认识我父亲？”按下发送。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
“认识，他是我的棋子。”
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鼠标。棋子——跟他父亲日记里写的一样，跟老局长说的一样，跟所有人说的一样。秦建国是“棋子”，是被胁迫的，是被利用的。但这个发邮件的人，是那个下棋的人。是那个把父亲当成棋子的人，是那个把母亲逼上绝路的人，是那个杀了母亲的人。
“你是谁？”秦川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对方的回复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猜。”
秦川盯着那两个字，盯着那个句号。他想起母亲日记里的那句话——“不要找我。”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对不起。”想起苏静信里的那句话——“你必须死。”想起老局长说的那句话——“‘傀儡师’比你母亲高一级。”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不同的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傀儡师”就在他身边，就在他认识的人中间，就在那些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中间。
“我一定会找到你。”秦川打字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对方回复了三个字：“我等着。”
秦川关了邮件界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赵铁军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秦哥，和之前一样，无法追踪。跳板服务器至少三十层，分布在二十多个国家。最后一个节点在俄罗斯，再往前就断了。”
秦川没有睁眼。
“不用追了。我知道是她。”
赵铁军看着他。
“你确定？”
秦川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她认识我父亲，知道我母亲的事，知道‘幽灵’的内部运作。她不是普通的成员，她是核心。而且她的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把别人当棋子的语气——就是‘傀儡师’。”
赵铁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
“所以‘傀儡师’可能是你父亲的熟人。”
秦川点了点头。
“对。认识我父亲，知道我母亲，知道我家的事。这个人，一定在我们身边。”
赵铁军看着他。
“会是苏静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苏静——林辰的母亲，圆脸，短发，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她是会计，管钱的，但老局长说“傀儡师”比会计高一级。如果苏静是“傀儡师”，那她为什么会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为什么会被注射那么多药物？为什么要躲？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苏静、韩正明、钱副厅长、秦建国、林婉清。他拿起红笔，在“K”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认识秦建国，知道林家的事，语气居高临下。”
“我父亲知道‘傀儡师’是谁。”
赵铁军走过来。
“但他跑了。”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们要找到他。”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怎么找？”
秦川走到地图前，指着北江港3号码头的位置。
“从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开始。他在那里留下过日记和照片，在那里住过，在那里等我。他不会离开北江，因为他要盯着‘傀儡师’。”
赵铁军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
秦川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现在。”
他拿起外套，穿上。赵铁军也拿起外套。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说我父亲看到那封邮件了吗？”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也许。但他不会回你的。”
秦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已经没有桂花的香味了，桂花彻底谢了，只有秋天的干燥和凉意。
赵铁军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团淡蓝色的云。
“你父亲为什么跑？”赵铁军问。
秦川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为了保护我。或者保护他自己。或者两者都有。”
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
“你信他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父亲的日记，想起那些道歉的话，想起那行“小川，爸爸对不起你”。他也想起父亲跑了，留下母亲一个人面对“幽灵”的追杀。母亲死了，父亲跑了。谁对谁错，他已经分不清了。
“信一半。”
赵铁军看着他。
“哪一半？”
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
“他爱我这半。他懦夫那半，不信。”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去北江港。”秦川说。
赵铁军点了点头。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脑子里是那封邮件里的那行字——“你父亲是懦夫，他跑了。”他在心里说：爸，你到底是不是懦夫？你到底是跑了，还是在做更重要的事？
车子停在北江港3号码头。秦川下车，走到岸边，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片海。赵铁军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爸，你在哪？”秦川对着海面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风，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只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走吧，他不在。”
赵铁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秦川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不想见我。”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港口。后视镜里，3号码头的仓库越来越远，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秦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辰发来的短信：“师父，我看到邮件了。你还好吗？”
秦川回复：“还好。”
林辰回复：“你在哪？”
秦川回复：“北江港，找我父亲。”
林辰回复：“找到了吗？”
秦川回复：“没有。他不在这里。”
林辰回复：“他会出现的。他爱你。”
秦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冲。
“老赵。”他说。
“你说我父亲会不会已经不在北江了？”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答应过你会再联系。”
秦川点了点头。
“对。他答应过。”
他把车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
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
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他走到白板前，看着“秦建国”三个字。他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在逃，可能知道‘傀儡师’身份。”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老赵。”他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全力寻找我父亲。”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他一定还在北江。”
赵铁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秦川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不会离开我太远。”
赵铁军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秦川把手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因为他说他在保护我。”
“走吧，去北江港。”
秦川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不想见我，去了也找不到。”
赵铁军看着他。
“那怎么办？”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等。等他主动联系我。他答应过。”
赵铁军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在心里说：爸，你到底在哪？你到底是不是懦夫？你到底知不知道“傀儡师”是谁？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封邮件，是那句“你父亲是懦夫”。他在心里说：爸，你不是懦夫。你只是太害怕了。怕连累我，怕保护不了我，怕面对那些你做过的事。但你跑了，留下我妈一个人。她死了。你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