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林辰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办公室里很安静,赵铁军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沈梦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林辰接过手机,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白。
“你母亲的死,是你父亲造成的。他想退出,组织杀了她作为警告。你父亲是懦夫,他跑了。——K”
“你母亲。”秦川说。
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答案的平静。
“她真的成了‘傀儡师’。”
秦川盯着他。
“你确定是她?”
林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确定。因为只有她会在邮件里用‘棋子’这个词。我妈以前经常这么说——‘每个人都是棋子,只是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秦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赵铁军旁边。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摆动,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找到她,阻止她。”
秦川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能下得去手吗?”
林辰转过身,看着秦川。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能。”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被手铐铐过,曾经在键盘上敲下过那些不该敲的代码,曾经在母亲的档案照片上停留过无数次。现在,这双手要去抓自己的母亲。
“因为她已经不是我妈了。她是罪犯。”
秦川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比我强。”
林辰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承认了什么的释然。
“我下不去手抓我父亲。”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你会下的。”
秦川摇了摇头。
“也许。”
林辰把手放在秦川的手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会的。”
秦川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谢谢。”
林辰松开手,摇了摇头。
“不用谢。”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他放下杯子,看着林辰。
“师父,如果我母亲被抓,你能不能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秦川看着他,没有犹豫。
“好。”
林辰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
秦川摇了摇头。
“不用谢。”
林辰走回桌前,坐在秦川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着,像很久以前那样。那时候林辰刚来清案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秦川不厌其烦地教他,教他怎么审讯,怎么看卷宗,怎么做人。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讨论的是怎么抓捕对方的母亲。
“你永远是我师父。”林辰说。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永远是我徒弟。”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赵铁军从窗前转过身,看着他们,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有点。沈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一杯水放在林辰面前。
秦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架构图。苏静的名字被红圈圈着,旁边写着“在押,精神受损”。他拿起红笔,把“在押”划掉,在旁边写了“确认‘傀儡师’——林辰确认”。
“我们一起找到她。”
林辰站起来。
“好。”
秦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我们去北江港,等她。”
林辰走到他旁边。
“她不会来的。上次就没来。”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们就去找她。”
林辰皱了皱眉。
“怎么找?”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用你当诱饵。”
“好。”
秦川盯着他。
“你不怕?”
林辰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怕。但必须做。”
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好。”
林辰转过身,看着秦川。
“师父。”
“如果她对我开枪,你会开枪打她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沈梦的手停在了笔记本上。
秦川看着林辰的眼睛,看了很久。
“会。”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放心了的表情。
“那就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赵铁军拉开门,林辰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
秦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见。”
秦川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瘦的身影。
“明天见。”
林辰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秦川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走廊。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
“你确定要让他当诱饵?”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赵铁军坐在他对面。
“太危险了。”
秦川看着他。
“我知道。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时候?”
秦川想了想。
“明天晚上。北江港,3号码头。她上次约我在那里见面,虽然没来,但那是她熟悉的地方。她可能会去。”
赵铁军站起来。
“我去布置。”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秦川。”
“林辰是个好徒弟。”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秦川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林辰第一天到清案组报到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警服,站在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师父”,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那时候林辰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仇恨,没有秘密,只有一个年轻警察对未来的憧憬。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很多东西。有仇恨,有秘密,有痛苦,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坚强,是那种经历了所有之后还能站着的倔强。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他拿起手机,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小心。”
林辰秒回:“会的。”
秦川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妈。”他在心里说,“如果你在天上看着,保佑林辰。他是你看着长大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关了灯。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走到折叠椅前,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明天的画面——北江港,3号码头,林辰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他母亲出现。他在暗处,手里握着枪,随时准备冲出去。赵铁军的人在周围布控,沈梦在远处监控,罗小飞盯着追踪器的信号。
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了对策。但他还是睡不着。不是紧张,是担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
“林辰。”他在心里说,“活着回来。”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等着明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