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从早到晚都亮着,但秦川觉得这三天特别暗。沈梦的座位空着,桌上的电脑关着,笔记本合着,笔放在笔记本上面,摆得整整齐齐。她以前从不请假,连病假都没请过,每年攒的假期够出去旅游一个月,但她从来不用。这三天,她请了三天。
秦川站在她的工位前,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着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个案子的关键信息。他伸手摸了摸,纸面有些粗糙。赵铁军靠在窗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她以前从不请假。”秦川转过身。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也许真的有事。家里老人病了,或者别的什么。”
秦川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沈梦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沈梦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秦哥?”
“你还好吗?”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没事,很快就回来。”沈梦说,“家里有点事,处理完就回去。”
“你旁边有人?”秦川问。
沈梦沉默了一秒,太快了,快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秦川感觉到了。
“在看电视。”她说。
秦川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电视?那个声音不对。电视的声音是连续的、稳定的,不会断断续续。对讲机才会。
“好,早点回来。”秦川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是刚才那通电话。沈梦的声音,背景里的杂音,还有那一秒的沉默。他在审讯室里听过无数次那种沉默——当嫌疑人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他们会停顿一秒,想好答案再说。
“她在撒谎。”秦川的声音很冷。
赵铁军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
秦川坐直了身体,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背景音不是电视,是对讲机。”
赵铁军的眉头皱起来。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没有点。
“她见谁?”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要查。”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查沈梦的手机定位,过去三天的所有位置。”
罗小飞过了半分钟回复:“秦哥,查沈姐的定位?这不合规。”
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赵铁军走到他旁边,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
“你确定她是内鬼?”
秦川摇了摇头。
“不确定。所以要查。”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三秒。
“沈梦跟了你这么多年,从你被停职的时候她就跟着你,从你违规查案的时候她就陪着你。你确定她会是内鬼?”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沈梦第一天到清案组报到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站在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秦组长”,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后来他们一起办案,一起熬夜,一起在审讯室里跟嫌疑人斗智斗勇。她从一个文职警员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警察,从一个下属变成了一个朋友,从一个朋友变成了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我不信。”秦川的声音很轻,“但人都会变。”
赵铁军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收回来。
“也许不是她变了,是有人逼她。”
秦川看着他。
“谁?”
赵铁军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傀儡师’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的弱点。沈梦的弱点是什么?”
秦川想了想。沈梦的弱点?她父母在老家,身体不好,她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贷款,没有不良嗜好。她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但每个人都有弱点,只是藏得深。
“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秦哥,沈姐的手机定位显示,过去三天她都在城东的一个小区。不是她家,她家住城西。”
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哪个小区?”
“翠屏山庄,B区12栋。”
秦川把手机给赵铁军看。赵铁军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翠屏山庄?那是北江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沈梦一个普通警员,住不起那种地方。”
秦川站起来,拿起外套。
“去看看。”
赵铁军跟着他走出办公室。两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说沈梦去见谁?”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能让沈梦连续三天请假的人,一定很重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已经没了,天快黑了。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凉意,没有桂花了,桂花彻底谢了。
赵铁军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怀疑她跟‘傀儡师’有联系?”赵铁军问。
秦川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不怀疑。但我不排除任何可能。”
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去翠屏山庄。”秦川说。
赵铁军点了点头。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老赵。”他说。
“如果沈梦真的有问题,我会亲手抓她。”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
“你能下得去手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沈梦帮他整理卷宗的样子,想起她在他被停职时给他送饭的样子,想起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说“秦哥,我陪你”的样子。他下得去手吗?不知道。但他必须下得去。
“能。”
赵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开进翠屏山庄,停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秦川熄了火,看着那栋楼。B区12栋,六层高,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窗户很大,落地窗,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三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就是那间。”赵铁军指着三楼。
秦川拿出手机,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在哪?”
沈梦过了半分钟回复:“在家。怎么了?”
秦川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在三楼,但她说在家。她的家在城西,不是这里。她在撒谎。
“没事,随便问问。”秦川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不回?”赵铁军问。
秦川摇了摇头。
“不回了。已经知道了。”
赵铁军看着他。
“知道什么?”
秦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跟某个人在翠屏山庄见面。知道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把车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
“等。等她回来,问她。”
赵铁军点了点头。
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
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
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他走到白板前,看着沈梦的名字——在架构图的最下面,外围成员那一栏,她不在上面。但她现在可能应该在。
他拿起红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沈梦,行为异常,待查。”
“从今天起,你盯着沈梦。”秦川没有回头。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
“不要让她发现。”
赵铁军点了点头。
“明白。”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我会亲手抓她。”
赵铁军看着他的眼睛。
“你能下得去手吗?”
秦川没有犹豫。
“能。”
秦川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空。风吹过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他在心里说:沈梦,你最好不是内鬼。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