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秦川正在看沈梦的考勤记录。三天请假,审批单上写的都是“家中有事”,字迹工整,跟她平时写报告一样一丝不苟。但秦川觉得那三个字刺眼。他接起电话,罗小飞的声音有些紧。
“秦哥,沈姐的手机定位查到了。过去三天,她每天下午都去同一个地方——北江港。”
秦川的手停了一下。北江港——那个他去了无数次的地方,父亲在那里留下过日记,苏静每周三去那里,母亲的照片也在那里被发现。“傀儡师”约他在那里见面,虽然没来。现在,沈梦也去了那里。
“具体位置?”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川打开电脑,接收了罗小飞传来的视频文件。画面是北江港3号码头的监控,角度不太好,但能看清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仓库门口。那是沈梦的车,车牌号他认得。车门打开,沈梦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快步走进仓库。
“她进去过。”秦川说。
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对,待了大概一小时。下午三点进去,四点零二分出来。”
“这个人是谁?”秦川放大了画面,但男人的脸被帽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好像见过,但看不清,不确定。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黑色的夹克,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他见过这种打扮——在省精神病院的地下停车场,在罗小飞被烧的出租屋楼下,在他自己被撬开的保险箱旁边。那个人,是“屠夫”?不对,赵铁山已经判了,在看守所里。是“屠夫”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又去见‘幽灵’的人了。”秦川的声音很冷。
赵铁军从窗前走过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戴口罩的男人。
“也许她是被胁迫的。”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
“也许。”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关了视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等她回来,问她。”
赵铁军看着他。
“她会说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会。但我要看她的反应。”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走回窗前。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点了。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团淡蓝色的云。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沈梦,你到底在做什么?”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也许她在保护你。”
秦川摇了摇头。
“保护我的方式就是和敌人见面?”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不懂。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人,你必须去做一些看起来像背叛的事。”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在替她说话?”
赵铁军把烟叼回嘴里,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说,在搞清楚之前,不要急着下结论。”
秦川转过身,看着白板上沈梦的名字。那个问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沈梦第一天到清案组报到的样子,想起她帮他整理卷宗的认真,想起她在他被停职时给他送饭的温暖,想起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说“秦哥,我陪你”的坚定。他不信她会背叛他。但证据摆在那里——她撒谎,她去了北江港,她见了一个戴口罩的男人,那个男人可能是“幽灵”的人。
“等她回来,我要问她。”秦川的声音很平静。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
“你打算怎么问?”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直接问。”
赵铁军皱了皱眉。
“她会承认吗?”
秦川摇了摇头。
“不会。但我要看她的表情。”
“好。”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在。”
“继续监控沈梦的手机定位。如果她再去北江港,立刻通知我。”
“明白。”
“还有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查他的行踪。不管用什么办法,找到他。”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秦哥,那个人很专业。出了监控范围就消失了,像是知道哪里有摄像头,哪里没有。不是普通人。”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所以他是‘幽灵’的人。”
罗小飞没有再说什么。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老赵。”他没有回头。
“你说沈梦会不会是被‘傀儡师’收买了?”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但她跟了你这么多年,如果她想害你,机会太多了。你被停职的时候,她可以离开;你违规查案的时候,她可以举报;你去精神病院的时候,她可以通风报信。但她没有。”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所以呢?”
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所以她见那个人,可能不是为了害你。”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沈梦电话里背景音里的对讲机声,想起她那一秒的沉默,想起她在翠屏山庄亮着灯的窗户。他想相信赵铁军的话,但他不能。他是警察,他只能相信证据。
“等她自己说。”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赵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秦川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那段监控视频。沈梦从仓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两个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像是陌生人。但他们认识,不然不会一起从仓库里出来。他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沈梦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步伐很稳,不像是被胁迫的。
他关了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梦。”他在心里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窗外,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秦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是沈梦的脸,是她第一天到清案组报到的样子,是她喊“秦组长”时的声音,是她在他被停职时说的那句“秦哥,我陪你”。
他拿起手机,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来上班?”
秦川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折叠椅前,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
“老赵。”他说。
“明天,你也在。”
赵铁军点了点头。
“好。”
秦川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明天的画面——沈梦走进办公室,他坐在桌前,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去北江港见谁了”。她的表情会是什么样?惊讶?恐惧?还是平静?他不知道。但他会看出来。他在审讯室里看了二十年人的表情,没有人能在他的注视下撒谎。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
“沈梦。”他在心里说,“明天,我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