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的车又动了。秦川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条街,车速不快不慢,像一条不紧不慢的尾巴。赵铁军在另一条平行的路上,两人保持着通讯,交替跟踪,确保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沈梦的车拐进北江港那条熟悉的小路,秦川的心沉了一下——又是那里,3号码头旁边的废弃仓库。
他把车停在远处一棵槐树下,熄了火,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望远镜。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她停了吗?”
“停了。进去了。”
望远镜里,沈梦从那辆白色轿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快步走进仓库。她的步伐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怕被人看到。秦川调了调焦距,镜头跟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仓库的门洞里。
“她进去了。”秦川说。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你进去看看?”
“不。等。”
秦川放下望远镜,靠在椅背上。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看着那扇仓库的门,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天快黑了,光线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身影从仓库的另一侧出现。黑色的夹克,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秦川见过这种步伐——受过训练的人,知道怎么走路不会发出声响。他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人。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秦川觉得有些眼熟。
赵铁军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来:“另一个人进去了?”
“进去了。”
“你拍到了?”
“拍了。看不清脸,但拍到了背影和侧脸。”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能认出是谁吗?”
秦川想了想,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黑色的夹克,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那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重,像是受过伤。但“屠夫”赵铁山也是这种步伐,他已经判了,在看守所里。这个人不是赵铁山,步态不一样,赵铁山的左腿更重,这个人的左右差别不大。
“不是‘屠夫’。”秦川说,“是另一个人。”
赵铁军没有接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川盯着那扇门,眼睛都不敢眨。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把一切都照得像老照片。仓库里没有灯光,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沈梦在里面做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在里面做什么。他只能等。
“她出来了。”秦川说。
“跟上?”
“跟上。”
沈梦的车驶出北江港,秦川跟在后面,隔着两条街。赵铁军从另一条路绕到前面,三个人在夜色中穿行,像一场无声的追逐。沈梦没有发现他们,她的车速很平稳,没有突然加速,没有频繁变道,看起来像一个正常回家的人。
她回到了城西的住处,把车停进小区,上楼,灯亮了。秦川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她到家了。”他说。
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沉默了一下,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回去。明天,等她来上班。”
第二天一早,秦川坐在清案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些照片。沈梦的背影,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个男人的侧脸。侧脸也看不清,口罩遮住了嘴巴和鼻子,帽子遮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但眼睛太小了,像素不够,什么都看不清。
“秦哥,我回来了。”
秦川没有笑。他看着沈梦,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去哪了?”
“在家。家里有点事。”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照片上,一个穿着深色卫衣的女人从白色轿车里出来,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辆车,那件衣服,那个身材——是她。
沈梦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微微变色的变,是那种瞬间失去血色的变,从红润变成灰白。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拿照片,只是看着。
“这是你。”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沈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川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照片上,沈梦和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一前一后从仓库里走出来。男人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脸。但沈梦的脸虽然被帽子遮了一部分,还是能认出来。
“你去北江港见谁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铁军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但肩膀绷得很紧。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沈梦看着那两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秦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可以解释。”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解释。”
沈梦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人是……是帮我的人。”
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帮你什么?”
沈梦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帮你。”
秦川盯着她看了三秒。
“帮我?你连续四天请假,去北江港见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你告诉我这是在帮我?”
沈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秦哥,我不能说。但我没有背叛你。”
秦川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他想相信她。但他是警察,他只能相信证据。
“你有24小时。”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24小时之内,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会把你交给纪检组。”
沈梦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好。”
秦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赵铁军走到他旁边。
“你信她?”
秦川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我想信。但我不能。”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她哭了。”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个戴口罩男人的背影照片,黑色的夹克,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是沈梦的眼泪。
“老赵。”他说。
“从今天起,24小时监控沈梦。手机、车辆、行踪——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赵铁军点了点头。
“明白。”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在心里说:沈梦,你最好不是在骗我。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秦川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梦发来的短信:“秦哥,24小时之内,我会告诉你一切。请相信我。”
秦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赵。”他没有回头。
“你说她会不会跑?”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会。她不是那种人。”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
“希望。”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关了电脑。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今晚我睡办公室。”
赵铁军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
秦川躺在折叠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沈梦的眼泪,是她说“我没有背叛你”时的声音,是她走出办公室时的背影。他不想怀疑她,但他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沈梦。”他在心里说,“我等你的解释。”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等,等天亮,等沈梦的解释,等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