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港3号码头的海风比前几天更大,吹得人站不稳。秦川站在岸边,面对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打在腿上,啪啪的。他没有带枪——至少明面上没有,枪别在腰后,外套盖着,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赵铁军和沈梦在暗处,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看到了,但装作没看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秦川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等着。半小时过去了,没有人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整。又等了十分钟,一个身影从仓库的方向走出来。
黑色的夹克,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秦川见过这个身影——在监控视频里,在沈梦身后的那几帧画面里。那个人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三米,停下来。海风吹动他的衣角,露出腰间的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枪柄。
“你来了。”秦川的声音很平静。
男人的眼睛在帽檐下面看着他,没有表情,只有目光。那双眼睛他见过——在监控视频里,在模糊的像素中。现在面对面看到了,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小,像是受过训练,不会因为情绪而放大缩小。
“她让我来的。”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像是怕被人认出本来的声音。
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她在哪?”
男人摇了摇头。
“你见不到她。”
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男人的嘴角在口罩下面动了一下,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到口罩的布料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笑。
“因为你不够资格。”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审讯室里,那些经过训练的杀手,那些不怕死的人,都是这种眼神。
“那谁够资格?”
男人沉默了一下。
“林辰。”
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松开了,又攥紧了。林辰——他们要找林辰。“傀儡师”要见林辰。不是要见他,是要见林辰。他的儿子。
“你要见林辰?”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我要见。是她要见。”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她在哪?”
男人摇了摇头。
“告诉我林辰在哪,我就告诉你她在哪。”
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你先放人。”
男人看着他,目光没有变化。
“你先告诉我。”
秦川沉默了一下。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件黑色的夹克下面隐约露出的枪柄。
“林辰在安全屋。”秦川的声音很平静。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地址。”
秦川摇了摇头。
“你先放人。”
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先告诉我。”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退让。
“你动他,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男人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口罩的布料鼓了一下。
“你敢吗?”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试试。”
男人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着,海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地传来,像是在叹息。
秦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对着耳机说了一句:“动手。”
灯亮了。不是探照灯,是赵铁军带着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出来。男人的手摸向腰间,但秦川已经先动了。他抓住男人的手腕,往外一拧,男人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赵铁军从后面扑上来,把男人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手铐咔哒一声锁上了。
“带回去。”秦川的声音很冷。
赵铁军把男人从地上拉起来,推着他走向警车。男人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脸。秦川跟在他后面,沈梦从暗处跑过来,站在秦川旁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是他吗?”沈梦的声音有些发抖。
秦川点了点头。
“是他。”
沈梦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把我弟弟关在哪?”
秦川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他会说的。”
沈梦看着那个被押上警车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终于抓到人的释然。
秦川走到警车旁边,弯腰看着坐在后座的男人。男人抬起头,看着秦川。口罩还在脸上,帽子还扣在头上,只露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你会说的。”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男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不会。”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你会。”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赵铁军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秦川坐进副驾驶,沈梦坐在后座。车子驶出北江港,后视镜里,3号码头的仓库越来越远,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老赵。”秦川说。
“回去之后,直接把他带到审讯室。我要亲自审。”
赵铁军点了点头。
“沈梦,你留在外面,不要进来。”
沈梦看着他。
“为什么?”
秦川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他认识你。你在场,他会紧张。紧张就不会说。”
“好。”
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男人的眼神——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神。他见过那种眼神,在赵铁山的脸上,在那些不怕死的人的脸上。但这个男人不一样,他的平静是装出来的,口罩下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帽檐下面的额头上有汗珠。他怕。只是藏得好。
“他会说的。”秦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确定?”
秦川点了点头。
“因为他是人。人都会怕。他怕死,怕坐牢,怕失去自由。只要让他知道我们没有证据也能让他坐牢,他就会说。”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秦川下车,走到押送车旁边,看着那个男人被带出来。两个警察架着他的胳膊,推着他走进大楼。秦川跟在后面,沈梦跟在最后面。
走进审讯室,男人被按在椅子上,手铐锁在桌面的铁环上。秦川坐在他对面,赵铁军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灯管嗡嗡地响着,白光刺眼,照得男人脸上的口罩白得发亮。
“摘下口罩。”秦川说。
男人没有动。
秦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了他的口罩。口罩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不长,但很显眼。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血丝。他看着秦川,目光还是那么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名字。”秦川坐回椅子上。
男人没有说话。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说也没关系。指纹、DNA、人脸识别,我们都能查到。你说,算主动交代。不说,算抗拒。”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替‘傀儡师’做事,她给了你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
“她救过我的命。”
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男人抬起头,看着秦川。
“是。”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沈梦,想起她也是为了弟弟,为了救家人的命,才替“傀儡师”做事。每个人都有软肋,这个男人的软肋是“救命之恩”。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知道,只要抓住这个软肋,就能撬开他的嘴。
“你帮她把沈浩关在哪?”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秦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胁,是那种“你不说我也会找到”的自信。
“北江港,3号码头,地下二层。”男人的声音很轻。
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北江港3号码头,地下二层——他搜过那里,但只搜了地下三层,没有搜二层。那里有一个夹层,他们上次没有发现。
“你确定?”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点了点头。
“确定。”
秦川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赵铁军从隔壁房间出来,看着他。
“他说在北江港3号码头地下二层。”
赵铁军的眉头皱起来。
“我们搜过那里。”
“只搜了三层,没有搜二层。”秦川拿起外套,“走。”
两人走出审讯室,沈梦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站起来。
“他招了?”
秦川点了点头。
“北江港,3号码头,地下二层。”
沈梦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弟弟在那里?”
秦川看着她。
“我们去救他。”
沈梦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跟着他们走向电梯。三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通知林辰,让他带人先过去。我们随后到。”
赵铁军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三人走出大楼,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凉意,没有桂花了,桂花彻底谢了。
“走吧。”秦川走下台阶。
赵铁军和沈梦跟在后面。三人上车,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灯还亮着,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是那个男人说的话——“北江港,3号码头,地下二层。”他在心里说:沈浩,坚持住。我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