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熬了三天夜之后特有的沙哑,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秦哥,我抓到了一个IP地址。不是跳板,不是代理,是真实的物理地址。在北江港附近。”
秦川的手停在鼠标上,盯着屏幕上罗小飞共享的定位图。一个红点在北江港3号码头以东大约五百米的位置闪烁,标注的坐标精确到米。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表情没有变化。
“你确定?”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声音很笃定。“确定。她今天下午发了一封邮件,没有用跳板,直接连的。可能是失误,可能是故意,但不管怎样,IP是真的。我交叉比对了一下去年‘幽灵’资金流的节点,这个IP曾经出现在几笔转账的操作日志里。不是巧合。”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红点。北江港,又是北江港。那个地方像一块磁铁,把所有线索都吸过去。父亲在那里留下过日记,苏静每周三去那里,母亲的照片也在那里被发现,“傀儡师”约他在那里见面,沈梦的弟弟被关在那里。现在,“傀儡师”的IP地址也在那里。她一直没走,一直藏在那个地方。
“她还在北江。”秦川的声音很平静。
罗小飞又敲了几下键盘。“对。而且从信号强度看,不是移动设备,是固定宽带。她有一个固定的藏身点。”
秦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地图上标出了那个坐标。北江港3号码头以东五百米,那里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大部分已经拆迁了,只剩下几栋还没拆完的楼房。他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IP定位”三个字。
“继续追踪,看她还会不会再用这个IP。”秦川放下笔。
罗小飞说:“好。但她如果发现我们抓到了,可能会换地方。”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赵铁军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
“她还在北江。我们有机会。”秦川走到赵铁军面前。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怎么找?”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用林辰当诱饵。”
赵铁军的眉头皱起来。“她会上钩吗?上次她用假情报引我们过去,自己没露面。她很谨慎。”
秦川走回白板前,看着林辰的名字。“会。因为她想见儿子。上次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说了,‘傀儡师’要见林辰。不是要见我,是要见林辰。她躲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秦川没有犹豫。“确定。”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林辰的安全屋在省厅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走路十分钟。秦川敲了敲门,林辰开门,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他看到秦川,侧身让开。
“师父,进来。”
秦川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安全屋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摊着几本卷宗,都是“幽灵”案的复印件。林辰关上门,走到桌前,把卷宗收起来。
秦川看着他的背影。“你去北江港,等她。”
林辰把卷宗摞好,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她会出现吗?”
秦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会。因为你是她儿子。”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好。”
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小心。”
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我会的。”
秦川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北江港,3号码头。我们会在暗处。”
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师父。”
秦川停下来。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小石头。”
秦川的手在门把上攥紧了。“你不会死。”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回到办公室,赵铁军还在。他站在白板前,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秦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明天,林辰去北江港。我们在暗处。”
赵铁军转过身,看着他。“需要多少人?”
秦川想了想。“不需要太多。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在东边,一组在西边,一组在南边。北边是海,她跑不掉。”
赵铁军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埋伏点呢?”
秦川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制高点,可以观察到整个码头。林辰站在3号码头最东边的瞭望塔下面,四面都是空地,没有藏身之处。她能看到他,也能看到周围有没有埋伏。”
赵铁军点了点头。“但如果她不来呢?”
秦川沉默了一下。“她会来的。”
赵铁军合上笔记本,看着秦川。“你每次都这么说。”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无奈。“因为每次她都来了。只是没露面。”
赵铁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点了。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秦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他没有回头。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希望。”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不是希望,是肯定。”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北江港的地图,放大瞭望塔周围的区域。东边是海,西边是一片空地,南边是一条小路,北边是一片乱石滩。没有建筑物,没有树木,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林辰站在那里,就是靶子。
他关了地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明天的画面——林辰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下面,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等着,等着那个人出现。赵铁军的人在暗处,用望远镜看着他。他在另一个方向,手里握着枪。
“老赵。”他没有睁眼。
“如果她开枪,我会开枪打她。”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你能下得去手吗?”
秦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能。”
赵铁军没有再说话。
“今晚,我睡办公室。”
赵铁军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
秦川躺在折叠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辰的话——“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小石头。”他在心里说: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的行动,想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想每一种应对的办法。
凌晨三点,他睁开眼睛,坐起来。赵铁军也醒了,正在穿鞋。两个人没有说话,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秦川穿上防弹衣,把配枪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通讯器。
“走吧。”秦川站起来。
赵铁军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如果她不来,我们就一直等。”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等到什么时候?”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等到她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只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赵铁军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走吧。”秦川走下台阶。
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上车,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呼吸。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老赵。”他说。
“你说,林辰见到她,会说什么?”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也许什么都不说。”
秦川点了点头。“对。”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北江港驶去。天边越来越亮,东边的红色越来越浓,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在心里说:今天,一切都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