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省厅停车场,发动机熄火后,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秦川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下车。林辰坐在副驾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赵铁军在后座,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呛得林辰咳了一声,但谁都没有开窗。
“你没事吧?”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
林辰摇了摇头。“没事。”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林辰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她说什么了?”
林辰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看着那些在路灯下飘落的枯叶。
“她说我爸死了。”
秦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赵铁军从后座探过身来,看着林辰的侧脸。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烟头的滋滋声。
“你信她?”秦川的声音很平静。
林辰摇了摇头。
“不信。”
秦川看着他。
“为什么?”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安全带勒住的胸口。
“因为她骗我太多次了。从小到大,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骗我。她骗我说她是普通会计,骗我说她是被胁迫的,骗我说她爱我。没有一句是真的。”
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对。”
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
“她还会再来的。”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苏静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跟你爸一样倔”。她来,不是为了交易,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见林辰一面。她见到了,还会想再见。
“也许。”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要再见她吗?”
林辰没有犹豫。
“要。”
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
“为什么?”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过的手腕。手铐的印子已经消了,但他觉得那道印子还在,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因为我要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
秦川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好。”
他推开车门,下车。林辰也跟着下车,赵铁军从后座下来,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三个人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
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
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他走到白板前,看着苏静的名字,旁边写着“承认是‘傀儡师’,关于秦建国下落的话前后矛盾,可能在撒谎”。他拿起红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见了林辰,未抓捕成功。”
他放下笔,转过身。
“收队。”他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点了点头,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
秦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今天不算失败。”秦川没有回头。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至少我们确认了‘傀儡师’就是苏静。”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对。”
赵铁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有点。
“接下来,我们要找到她的藏身点。”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北江港的地图,放大苏静消失的那片区域。仓库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海边,海边有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快艇。她上了其中一艘,消失在夜色中。
“从她的资金链找。”秦川盯着屏幕,“她需要钱,需要补给,需要交通工具。只要她还在北江,我们就一定能找到。”
赵铁军点了点头。
“好。”
秦川关了地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是苏静说的那句话——“你爸死了。”她在撒谎,他知道她在撒谎。但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是为了让林辰死心,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林辰。”秦川没有转头。
林辰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母亲还活着。你会见她吗?”
林辰沉默了一下。
“会。”
秦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恨她?”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恨。但她是我妈。”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她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嘴角的白沫。他也恨过她,恨她抛弃他,恨她骗他,恨她让他以为她死了。但她是他妈。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是他妈。
“我理解。”秦川的声音很轻。
林辰摇了摇头。
“你不理解。你父亲还活着。”
秦川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父亲,想起那本日记,想起那句“小川,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他不知道父亲还活着还是死了。苏静说死了,但她在撒谎。老局长说他跑了,但他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也许死了。”秦川的声音很平静。
林辰看着他。
“你不会死的。”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无奈。
“希望。”
林辰盯着他的眼睛。
“一定。”
“走吧,回去。”
林辰转过身,走向门口。秦川站起来,跟着他。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林辰。”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下次她再联系你,告诉我。”
林辰点了点头。
“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天已经黑透了,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缩脖子。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凉意,没有桂花了,桂花彻底谢了。
“你打车回去。”秦川说。
林辰点了点头,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看着秦川。
“师父。”
秦川看着他。
“明天见。”
秦川点了点头。
“明天见。”
出租车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秦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黑暗,风吹过来,吹得他眯起眼睛。他转过身,走回大楼,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他回到办公室,关了灯,躺在折叠椅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林辰站在瞭望塔下面,苏静戴着面具从黑暗中走出来,她说的每一句话,林辰的眼泪。他在心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试图找到遗漏的线索。
苏静说“你爸死了”。她在撒谎。但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也许是为了让林辰放弃找父亲,也许是为了掩盖父亲还活着的事实,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谎言里藏着真相。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水渍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苏静的资金链,看她最近有没有大额支出。她需要钱,需要物资,需要交通工具。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罗小飞秒回:“明白。秦哥,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跑了,但我们会抓到她的。”
秦川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苏静。”他在心里说,“你跑不掉的。”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苏静下一步会怎么做。她会再联系林辰吗?会再联系他吗?会跑得更远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她还在北江,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凌晨三点,他睁开眼睛,坐起来。办公室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只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白,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在。”
“资金链有结果吗?”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还没有。她的账户很干净,最近没有大额支出。但她可能用现金,或者用别人的账户。”
秦川沉默了一下。
“继续查。”
“明白。”
秦川放下耳机,转过身,走回折叠椅前,躺下来。他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静的背影,是她消失在仓库阴影中的那一瞬间。
“下次。”他在心里说,“下次,我不会让你跑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