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北江港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秦川蹲在3号码头对面的一栋废弃办公楼三楼,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望远镜对准林辰。赵铁军在另一侧,沈梦在南边,罗小飞在指挥中心盯着屏幕。二十个人分布在四个方向,把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就位。”秦川压低声音对着耳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回应,全是“就位”两个字。他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林辰站在瞭望塔下面的空地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面朝大海。海风吹着他的头发,衣角猎猎作响,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只有一线灰白。秦川看了一眼手表,五点整。他们四点就到了,林辰四点半到的,现在已经等了半小时。没有人来。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码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黑暗,只有那些破旧的仓库和生锈的铁架。
“她不会来了。”林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秦川放下望远镜,按了一下耳机。“再等等。她可能在试探你,还会再联系。”
林辰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继续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越来越亮,灰白的线变成了浅红色,浅红色变成了橘红色。海鸥开始叫了,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秦川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看着林辰,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扇黑洞洞的仓库门。
又等了半小时。六点了,太阳从海平面下面露出了一点边,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林辰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根孤零零的木柱。
秦川的耳机里传来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川,已经一个小时了。”
“再等等。”秦川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心里不平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苏静会不会真的不来了?上次她来过了,见到了林辰,也许她觉得够了,也许她真的走了。
林辰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的脚边有一封信,白色的,被风吹得贴在地上,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之前没有,是刚出现的。秦川的望远镜对准那封信,心跳加速了。什么时候放的?他一直在盯着林辰,盯着那片空地,没有看到任何人出现。但信在那里,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
林辰蹲下来,捡起那封信。他的手在发抖,拆信封的时候撕歪了,纸屑飘落在地上。他抽出信纸,展开,只有几行字,黑色墨水,字迹娟秀,圆润,一笔一划。
“儿子,我不想见你。因为你来了,警察也会来。我走了,不要再找我。——妈”
林辰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把那几个字模糊了。他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秦川放下望远镜,从办公楼里冲出来,跑到林辰身边。赵铁军也从另一侧跑过来,沈梦从南边跑过来,三个人几乎同时到达。秦川蹲下来,看着林辰手里的信,看着那几行字。
“她又跑了。”秦川的声音很冷。
林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不想见我。”
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她怕连累你。”
林辰低下头,看着那封信。信纸在他手里被攥皱了,边角卷起来。
“也许。”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难过吗?”
林辰摇了摇头。
“不难过。我习惯了。”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坚强,是那种已经痛了太多次、终于麻木了的平静。
“你骗人。”秦川的声音很轻。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奈。
“也许。”
秦川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站起来,看着那片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着了火。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她可能在试探你,还会再联系。”
林辰站起来,把信纸折好,装进口袋。
“也许。”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收队。”
赵铁军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二十个人从各个方向撤出来,无声无息,像潮水退去。警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北江港,车灯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柱。
秦川走到林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她还会再联系你的。”
林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也许。”
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
“一定。”
林辰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因为你是她儿子。”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秦川按住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但很快就不抖了。
“走吧。”秦川松开手。
林辰点了点头。
“好。”
两人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码头上回响。赵铁军已经发动了车子,沈梦坐在后座。秦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辰坐在后座,沈梦旁边。车子发动,驶出北江港。
后视镜里,3号码头的仓库越来越远,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林辰。”他没有回头。
“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林辰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阳光照在信纸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儿子,我不想见你。因为你来了,警察也会来。我走了,不要再找我。”
“留着。”林辰把信折好,装回口袋。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不恨她?”
林辰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看着那些模糊的灯光。
“恨。但她是我妈。”
秦川没有再问。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四个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苏静的名字被红圈圈着,旁边写着“承认是‘傀儡师’”。他拿起红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留下一封信,未抓捕成功。”
他放下笔,转过身。
“她还会再联系林辰的。这次没见到,她不甘心。”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
秦川看着林辰。
“因为她是母亲。”
林辰低下头,没有说话。
秦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阳光很好,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昨晚的等待只是一个噩梦。
“林辰。”他没有回头。
林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下次她再联系你,告诉我。”
林辰点了点头。
“好。”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能当诱饵吗?”
林辰没有犹豫。
“能。”
“好。”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北江港的地图,盯着那片熟悉的区域。苏静没有出现,只留下一封信。她在试探,在等,在观察。她在等林辰一个人来,等警察不在的时候来。她怕被抓,但她想见儿子。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在。”
“那封信的纸张和墨水,能查到来源吗?”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纸张是普通的信纸,到处都有。墨水也是普通的黑色墨水,查不到。但信的折痕很整齐,像是用机器折的,不是手工。”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批量打印的信纸。她有很多这样的信纸,早就准备好了。”
“对。”罗小飞说,“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还会再来的。”秦川说。
赵铁军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
秦川坐直了身体,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因为她想见儿子。”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下次,不能再让她跑了。”他在心里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