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很清楚。
“儿子。”声音沙哑、苍老,跟那天晚上戴面具时听到的一样。林辰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秦川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放下了鼠标。
“你在哪?”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
“北江港,3号码头。一个人来。”电话挂断了。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单调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林辰放下手机,看着秦川。秦川已经站起来了,手按在桌沿上。
“她约我见面。北江港,3号码头。一个人。”林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秦川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我陪你去。”
林辰摇了摇头。
“不,她让我一个人。”
秦川的眉头皱起来。
“太危险。她手里可能有枪,可能有同伙。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她不会伤害我。”
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确定?”
林辰没有犹豫。
“确定。”
“好。你小心。”
林辰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走向门口。他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父,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秦川打断他。
秦川站在窗前,看着林辰走出大楼,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老赵,林辰去见苏静了。北江港,3号码头。你带人过去,不要靠太近。”
赵铁军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秦川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和枪,走出办公室。
北江港3号码头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更冷了。林辰站在岸边,面朝大海,海风吹着他的头发,衣角猎猎作响。苏静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五米。她没有戴面具,没有戴帽子,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袋很重,嘴唇干裂。她老了很多,老得林辰几乎认不出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黑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林辰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动。苏静没有把枪对准他,只是拿在手里,垂在身体一侧。
“妈。”林辰的声音沙哑。
苏静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林辰,看着他脸上的胡茬、眼角的细纹、头上几根白发。她的儿子也老了。
“儿子。”
林辰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你瘦了。”
苏静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干。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地传来,像是在叹息。
“你恨我吗?”苏静的声音很轻。
林辰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恨。”
苏静的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
林辰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抛弃了我。”
苏静摇了摇头,眼泪甩在地上。
“我没有抛弃你。我是为了保护你。如果我不走,他们会杀了你。韩正明、钱副厅长、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林辰盯着她的眼睛。
“保护我?你让我成了孤儿。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恨你,找你的路上。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苏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对不起。”
林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现在说这些晚了。”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我走吧。”
林辰的眉头皱了一下。
“去哪?”
苏静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更近了。
“离开这里,去国外。我有钱,有房子,有你需要的一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辰摇了摇头。
“我不会走的。”
苏静的手攥紧了枪柄。
“为什么?”
林辰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是警察。”
“你不是。你被开除了,取保候审。你的警察生涯已经结束了。”
林辰看着她,没有退让。
“我是警察的徒弟。”
苏静的手停了一下。
“秦川?”
林辰点了点头。
“对。他教了我怎么做人,怎么查案,怎么面对自己。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不管我做了什么。现在,我也不会放弃。”
苏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不是悲伤,是那种终于认输了、终于知道儿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孩了。
“你长大了。”苏静的声音很轻。
林辰看着她。
“你老了。”
苏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放心的表情。
秦川从暗处走了出来。赵铁军跟在后面,沈梦从另一侧走过来。三个人从三个方向靠近,没有举枪,但手都按在枪柄上。苏静看到了他们,没有动,没有跑,只是看着林辰。
“你带了警察。”苏静的声音很平静。
林辰看着她。
“我是警察的徒弟。”
秦川走到她面前,从腰后取下手铐,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苏静,你涉嫌故意杀人、洗钱、泄露国家机密,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苏静没有说话。她看着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秦川把手铐铐在她的手腕上。咔哒一声,金属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苏静被赵铁军和沈梦带走了。她走过林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儿子。”
林辰看着她。
“妈对不起你。”
林辰没有说话。
苏静被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车子驶出北江港。后视镜里,她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秦川走到林辰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还好吗?”
林辰摇了摇头。
“不好。”
秦川沉默了一下。
“你做了正确的事。”
林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也许。”
秦川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
“走吧,回去。”
林辰点了点头。两人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码头上回响。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北江港。
后视镜里,3号码头的仓库越来越远,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
“林辰。”他说。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
“你恨她吗?”
林辰沉默了一下,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恨。但她是我妈。”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苏静的名字被红圈圈着。他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抓获。”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林辰。
“你母亲会接受审判。”
林辰点了点头。
“我知道。”
秦川走到他面前。
“你会为她作证吗?”
林辰沉默了一下。
“会。实话实说。”
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林辰看着他,眼眶红了。
秦川点了点头,松开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阳光很好,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那场抓捕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林辰。”他没有回头。
“你自由了。”
林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阳光。
“也许。”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也许,是肯定。”
“对。”
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开始写今天的行动报告——苏静抓获,案件告破。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不是怕写错,是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走到了终点的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