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案组办公室的灯第一次在傍晚就关了。秦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洒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板上。白板上的架构图已经被擦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名字还留在上面——苏静、秦建国、还有最顶层的那个问号。苏静的名字旁边写着“已自首,等待审判”,秦建国的名字旁边写着“在逃”,问号还在,但秦川知道,那个问号迟早也会变成一个人的名字。
门被敲了两下。沈梦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着,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她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眼袋消了,嘴唇有了血色,不像前些天那样憔悴了。她走到秦川旁边,也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秦哥,我有话对你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秦川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话?”
沈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发抖了。
“我之前说的‘傀儡师’是林辰的母亲,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秦川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
“我知道。”
沈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怪我?”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怪你什么?”
沈梦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怪我没有早告诉你。我早就知道苏静有问题,但我一直没有说。我怕你受伤,怕林辰受伤,怕我自己受伤。我一直在拖,拖到你差点死在她手里。”
秦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你已经告诉我了。”
沈梦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秦川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
“你打算怎么处理林辰?”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林辰的案卷,厚厚一摞,是他三年清案组生涯的全部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结论——“取保候审,等待审判。”
“他已经接受审判了。法院会公正判决。”
沈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摞案卷。
“你不帮他减刑?”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法律会公正判决。他犯了罪,就要承担后果。我可以在法庭上为他作证,但决定权在法官手里。”
沈梦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变了。”
秦川坐直了身体,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我只是更相信法律了。”
“好吧。”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该被开除。我泄露了清案组的行动方案,虽然是假的,但毕竟泄了。按规矩,至少是停职处分。”
秦川转过身,看着她。
“我替你担保了。”
沈梦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秦川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因为你是我的人。”
沈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秦川的声音很轻。
沈梦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不会了。”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
“我相信你。”
沈梦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谢谢。”
秦川摇了摇头。
“不用谢。”
“我请你吃饭。”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
沈梦掰着手指头数。
“叫上赵铁军。”
“好。”
“叫上林辰。”
“好。”
“叫上罗小飞。”
“好。”
“叫上老韩。”
秦川笑了。
“好。”
沈梦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请客。”
秦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沈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因为你官大。”
秦川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
“好吧。”
沈梦拿起包,走向门口。她拉开门,回头看着秦川。
“走吧。”
秦川站起来,拿起外套。
“去哪?”
沈梦歪了歪头。
“吃饭。现在。”
秦川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半。
“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新的一天。”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沈梦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新的开始。”
秦川转过头,看着她。
“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照在省厅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赵铁军站在台阶下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他们出来,把烟掐灭。
“吃饭去?”赵铁军问。
秦川点了点头。
“你请客?”赵铁军看着他。
秦川看了沈梦一眼,沈梦笑了。
“我请。”秦川说。
赵铁军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下台阶。
“那还等什么?”
三个人上了车,秦川开车,沈梦坐在副驾驶,赵铁军坐在后座。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秦川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案子会牵扯这么多人。”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沈梦转过头看着他。
“你后悔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后悔。”
沈梦看着他的侧脸。
“为什么?”
秦川看着前方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因为正义来了。”
沈梦点了点头。
“对,正义来了。”
赵铁军从后座探过身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苏静被捕了,‘幽灵’组织基本瓦解了。”赵铁军的声音很平静。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还有我父亲。”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会找到他的。”
秦川看着前方的路。
“会。”
沈梦看着他。
“我相信。”
秦川点了点头。
“谢谢。”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三个人下车。饭店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他们,笑着迎上来。秦川点了菜,沈梦要了饮料,赵铁军要了啤酒。
“林辰他们什么时候到?”沈梦问。
秦川看了一眼手机。
“马上。”
话音刚落,林辰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罗小飞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老韩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个法医箱。
“你怎么还提着箱子?”秦川看着老韩。
老韩把箱子放在桌边,坐下来。
“习惯了。”
大家都笑了。林辰坐在秦川旁边,罗小飞坐在沈梦旁边,老韩坐在赵铁军旁边。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冒着热气。秦川举起杯子,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谢谢你们。”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铁军举起杯子,沈梦举起杯子,林辰举起杯子,罗小飞举起杯子,老韩举起杯子。七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杯。”
大家喝了酒,吃了菜,聊了天。聊案子,聊过去,聊以后。沈梦笑得很大声,赵铁军喝了三瓶啤酒,脸红了,话多了。林辰坐在秦川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秦川看着他,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还好吗?”
林辰点了点头。
“还好。”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母亲会判刑。”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我知道。”
秦川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
“你会去看她吗?”
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
“会。”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大家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秦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黑暗的天空。
沈梦站在他旁边。
“对。”
秦川转过身,看着大家。
“走吧。”
沈梦点了点头。
“好。”
大家各自上车,驶向不同的方向。秦川开车,沈梦坐在副驾驶,林辰坐在后座。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
“师父。”林辰从后座探过身来。
“谢谢你。”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过很多次了。”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值得。”
“对,值得。”
车子停在沈梦家楼下,沈梦下车,站在车旁边,弯腰看着秦川。
“秦哥,明天见。”
秦川点了点头。
“明天见。”
沈梦转身走进楼门,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
秦川开车送林辰回安全屋。两人下车,站在楼下。林辰看着秦川,沉默了一下。
“师父。”
“明天,我去看守所看她。”
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陪你去。”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好。”
秦川松开手,转身上车。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里,林辰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走远。他按了一下喇叭,拐上主路,加速驶离。
车子开进城中村的巷子,停在出租屋楼下。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推开车门,下车,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他没有开灯,走到沙发前,躺下来。
沙发还是那么短,脚还是悬在外面。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沈梦的笑,赵铁军的酒,林辰的沉默,大家的碰杯声。
“新的一天。”他在心里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那块泡面汤的污渍还在,暗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张褪了色的地图。他盯着那块污渍,慢慢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心跳也慢下来。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梦了但没记住。他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三十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