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第一精神病院的走廊还是那么暗,灯管坏了一大半,只剩几根还亮着,忽明忽暗的,像鬼眨眼。秦川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我们到位了。你进去之后,半小时不出来,我们就冲。”
秦川没有回答。他走到7号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一把椅子上。苏静坐在椅子上,没有戴面具,没有戴帽子,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皱纹深刻,眼袋很重。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看到秦川进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人的释然。
“我来了。”秦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静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果然来了。”
秦川走进去,关上门,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两米。他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苏静。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没有林辰。
“林辰在哪?”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在安全的地方。”
秦川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你骗我。”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骗你。他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没有受伤。”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撒谎,是那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的坦然。
“我要见他。”
苏静摇了摇头。
“你先答应我的条件。”
秦川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什么条件?”
苏静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帮我洗钱。五千万美金,转到我在瑞士的账户。钱到账,我放人。”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
“不可能。”
苏静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那就没得谈。”
秦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你杀了我吧。”
苏静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杀了你,我儿子会恨我一辈子。”
秦川看着她,看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被罪恶和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脸。他想起林辰说的话——“她更爱权力。”但现在,他看到她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权力,是恐惧。恐惧失去唯一的儿子。
“你还有儿子。你还有人性。”
苏静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我只有他了。”
秦川把手放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那就放了他。”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放我走,我就放他。”
秦川摇了摇头。
“你走不了。外面全是警察,你出不去。”
苏静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那就一起死。”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苏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绝望,有那种“我已经不在乎了”的决绝。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你要怎样才肯放林辰?”秦川的声音很轻。
苏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是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光。
秦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杀了那么多人。李卫国、陈峰、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你还想重新开始?”
苏静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我只想和我儿子在一起。”
秦川摇了摇头。
“你做梦。”
苏静的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了。她的眼神变了,从绝望变成了疯狂。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遥控器,很小,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按钮。
“那就别怪我了。”
她按下了遥控器。
房间里突然烟雾弥漫。白色的浓烟从墙角喷出来,呛得秦川睁不开眼。他用手捂住口鼻,听到苏静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他冲过去,但烟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他撞到了桌子,撞到了椅子,等他从烟雾里冲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苏静不见了。
“她跑了!”秦川对着耳机喊。
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急促而紧张。“后门有人出去了,骑摩托车,往北边去了。我们正在追。”
秦川冲出大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辆摩托车消失在车流中。赵铁军的车追了上去,但摩托车太小,在车流中左拐右拐,很快就不见了。
秦川一拳砸在门框上。手背擦破了皮,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又跑了。”他的声音很冷。
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喘气声。“跟丢了。她对这一带太熟悉了。”
秦川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回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是。”
秦川走下台阶,站在精神病院门口。他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是几年前,他卧底进来查案。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鬼地方会跟他纠缠这么久。
“林辰。”他在心里说,“她还活着。你也还活着。我会找到你们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从另一辆车里下来,坐进副驾驶。沈梦坐在后座。车子发动,驶出精神病院。
“去哪?”赵铁军问。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回办公室。查她的摩托车。”
赵铁军点了点头。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三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那四个字——“寻找林辰”——还在。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精神病院见面,苏静再次逃跑。”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在。”
“查精神病院周边的监控,找那辆摩托车。”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明白。摩托车没有车牌,但车型和颜色可以识别。需要时间。”
秦川点了点头。
“快。”
“明白。”
秦川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他在心里说:苏静,你跑不掉的。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北江港的地图,盯着那片熟悉的区域。精神病院在北边,摩托车往北边去了。北边是哪里?北边是北江港,又是北江港。她不会离开那里。她不会离开林辰。
“老赵。”他没有抬头。
赵铁军走过来。
“明天,我们去北江港。再搜一次。”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搜哪里?”
秦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搜每一个角落。这一次,不能再让她跑了。”
“好。”
秦川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苏静按下遥控器,烟雾弥漫,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在心里说:下次,我不会让你跑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他在心里说,“明天继续找。”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苏静会把林辰藏在哪里。她不会把他藏在精神病院了,因为那里已经暴露了。她会换一个地方,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但不管她换到哪里,他都会找到。因为他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