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在病房里弥漫,呛得秦川睁不开眼。他用手捂住口鼻,弯着腰,试图看清苏静的方向。但烟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到苏静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别怕,不是毒气。”
秦川咳嗽了两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
“你想干什么?”
苏静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要说出什么秘密的颤抖。
“我想告诉你一个真相。”
秦川站直了身体,不再躲避烟雾。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被熏得流泪,但没有眨。
“什么真相?”
苏静沉默了一下。烟雾开始慢慢散去,秦川能看到她的轮廓了。她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一个在等孩子回家的母亲。
“你妹妹,不是你的亲妹妹。她是我的女儿。”
秦川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片空白。他愣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
“你说什么?”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残忍。
“你父亲秦建国,和我有一个女儿。就是你现在的妹妹。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林辰的同父异母妹妹。”
秦川的手开始颤抖。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苏静面前,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
“什么时候生的?在哪家医院?为什么我养母会抚养她?”
苏静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二十年前,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养母是我的表姐,我求她抚养。你父亲不知道。”
秦川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妹妹的脸——小雨,秦小雨,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那个叫他“哥”的妹妹,那个被绑架时吓得浑身发抖的妹妹。她不是他的亲妹妹?她是苏静的女儿?是林辰的同父异母妹妹?
“你骗我。”秦川的声音在发抖。
苏静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你可以做DNA鉴定。这里有我、你妹妹、还有你父亲的DNA样本。你可以自己去查。”
“我养母知道吗?”
苏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知道。她替你父亲养了二十年的女儿。”
秦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为什么?”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也红了。
“因为你父亲对不起我。他答应娶我,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你母亲,选择了他的家庭,选择了他的事业。他把我一个人扔下,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事。”
秦川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是个疯子。”
苏静的眼泪掉了下来。
“也许。”
秦川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看着苏静,看着那张苍老的、流泪的脸。他想恨她,但他恨不起来。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说的是真话。他能感觉到,那封信里的DNA样本是真的,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林辰知道吗?”秦川的声音沙哑。
苏静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要告诉他吗?”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
“我会告诉他的。”
苏静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不怕他崩溃?”
秦川把信封装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他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希望。”
烟雾彻底散了。秦川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椅子上已经空了。苏静不在了,门开着,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冲出去,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管和墙上剥落的油漆。
“苏静!”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他回到病房,地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是他刚才掉落的。他捡起来,里面除了DNA样本,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黑色墨水,字迹娟秀,圆润,一笔一划。
“你妹妹的事,林辰还不知道。你要告诉他吗?——K”
秦川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口袋。赵铁军从门口冲进来,手里举着枪,脸上有汗。
“你没事吧?”
秦川摇了摇头。
“没事。”
赵铁军环顾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
“苏静呢?”
秦川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跑了。”
赵铁军的眉头皱起来。
“又跑了。”
秦川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那个黄色的牛皮纸袋。
“她还会回来的。”
赵铁军看着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秦川把信封装回口袋。
“真相。”
他走出病房,走出大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赵铁军跟在他后面,站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
秦川摇了摇头。
“不好。”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回去再说。”
秦川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精神病院。
“老赵。”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我妹妹,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是苏静和我父亲的女儿。”
赵铁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秦川的侧脸。
“你确定?”
秦川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仪表盘上。
“这里有DNA样本。我可以去查。”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养母知道吗?”
秦川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
“知道。苏静是她表姐。”
赵铁军没有再问。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那四个字——“寻找林辰”——还在。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妹妹是苏静和秦建国的女儿。”
他放下笔,走到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妹妹的档案——秦小雨,二十岁,北江大学中文系学生,养母收养的女儿。档案很简单,没有异常。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些简单的文字背后,藏着二十年的秘密。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在。”
“帮我查一下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二十年前的出生记录。找一个叫秦小雨的女孩,出生日期是——”
他看了一眼档案上的日期。
“2004年3月15日。”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明白。需要时间。”
秦川点了点头。
“快。”
“明白。”
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妹妹的脸,是她叫“哥”时的声音,是她被绑架时害怕的眼神,是她靠在他怀里说“哥,我好怕”时的颤抖。她是他的妹妹,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她是他的妹妹。但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她到底是谁,需要知道苏静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老赵。”他没有回头。
赵铁军走过来。
“明天,我去看我妹妹。”
赵铁军看着他。
“你要告诉她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先等DNA结果。”
赵铁军点了点头。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林辰。”他在心里说,“你妹妹是我的妹妹。我们都是兄妹。”
“老赵。”他站起来。
赵铁军看着他。
“今晚,我去养母家。”
赵铁军点了点头。
“我陪你。”
秦川摇了摇头。
“不。我一个人去。”
“好。”
秦川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不好,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不一样了,比以前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透出来。不是胜利的光,是那种终于要揭开真相的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秦哥,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二十年前的出生记录查到了。2004年3月15日,确实有一个叫秦小雨的女婴出生。母亲一栏写的是‘林婉清’。”
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林婉清——他母亲的名字。苏静用了她表姐的名字登记。一切都是真的。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开车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呼吸。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养母家驶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妈。”他在心里说,“你瞒了我二十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养母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看到秦川进来,她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川,这么晚怎么来了?”
秦川关上门,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
“妈,我有件事要问你。”
养母看着那个信封,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苏静是我父亲的什么人?”
养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秦川坐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妈,告诉我真相。”
养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终于不用再瞒下去了的释然。
“小雨是你父亲和苏静的女儿。”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她是我表姐的孩子,我替她养了二十年。”
秦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养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因为苏静说,如果你知道了,她会杀了你们全家。”
秦川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静的脸,是她按下遥控器时的表情,是她说的那些话。她是一个疯子,但她也是一个母亲。一个为了保护女儿可以牺牲一切的母亲。
他睁开眼睛,看着养母。
“妈,我不怪你。”
养母抱住他,哭出了声。
“小雨在哪?”
养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在她房间,睡了。”
“妈,我会保护你们的。”
养母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小川,你小心。”
秦川点了点头,走出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走出楼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辰发来的消息:“师父,你还好吗?”
秦川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我还好。你妹妹的事,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
“林辰。”他在心里说,“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