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停在北江港3号码头附近的一棵槐树下,车灯没开,发动机熄了火,车身在夜色中像一头潜伏的野兽。秦川坐在后座,手里握着那个加密通讯设备,屏幕上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赵铁军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秦川的脸,没有说话。沈梦坐在副驾驶,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的海面上。
“罗小飞。”秦川对着耳机说。
“在。加密通道已建立,林辰在线。”
秦川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林辰,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辰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了。
“什么事?”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母亲说,我妹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两秒,五秒,十秒。秦川能听到林辰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但越来越急促。他等着,没有催。
“我早就知道了。”林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辰又沉默了一下。秦川能听到他在那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因为我不想你痛苦。”
秦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现在我更痛苦。”
林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对不起。”
秦川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辰沉默了一下。
“从我母亲的日记里。她失踪前写的日记,我偷看过。里面写着她和你父亲的事,还有你妹妹的事。”
秦川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你看了她的日记?”
“是。在她失踪前。那时候我还小,不懂那些事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
秦川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辰小时候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站在苏静的书柜前,偷偷翻看母亲的日记。那个孩子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背负了不该背负的秘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辰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怕你接受不了。你父亲失踪了,你母亲自杀了,你已经够痛苦了。我不想再让你知道,你妹妹也不是你的亲妹妹。”
秦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你妹妹知道吗?”他的声音沙哑。
“不知道。别告诉她。”
秦川点了点头,虽然林辰看不见。
“我不会说的。”
林辰的声音很轻。
“谢谢。”
秦川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你恨你母亲吗?”
“恨。但我也爱她。”
秦川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本日记,想起那些道歉的话。他也恨父亲,但他也爱他。那种矛盾,他太了解了。
“我理解。”
林辰没有说话。秦川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们会找到她的。”秦川的声音很坚定。
林辰沉默了一下。
“找到之后呢?”
秦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的海面。
“你亲自问她。”
林辰的声音很轻。
“好。”
秦川看着那片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你小心。”
林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会的。”
通讯切断了。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秦川摘下耳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梦转过头,看着他的脸。
“他早就知道了?”赵铁军的声音很低。
秦川睁开眼睛,看着赵铁军的后脑勺。
“他知道。从苏静的日记里看到的。”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不怪他?”
秦川摇了摇头。
“不怪。他也是为了保护我。”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师徒真像。”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奈。
“也许。”
他推开车门,下车。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他站在岸边,看着那片黑暗的海面。远处港口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赵铁军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
“你妹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川看着那片海,沉默了一下。
“不处理。她是我妹妹,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她不知道那些事,也没必要知道。”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能放下就好。”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不是放下。是接受。”
秦川走回指挥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沈梦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对讲机。
“回办公室。”秦川说。
车子驶出北江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秦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商场、饭馆、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那些秘密、那些谎言、那些背叛,只是一个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三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那四个字——“寻找林辰”——还在。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林辰早就知道妹妹身世,怕我痛苦,一直没说。”
他放下笔,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拿出妹妹的照片。照片上的小雨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她站在养母旁边,比着剪刀手,眼睛弯成月牙形。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雨。”他在心里说,“你是我妹妹,不管你是谁的女儿。”
“罗小飞。”他对着耳机说。
“在。”
“DNA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还在做。需要比对三组样本,最快明天。”
秦川点了点头。
“出来之后,直接告诉我。”
“明白。”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妹妹的档案,看着那些简单的文字。秦小雨,二十岁,北江大学中文系学生,养母收养的女儿。他盯着那行字——“养母收养的女儿”,盯了很久。
“老赵。”他没有抬头。
赵铁军走过来。
“明天,我去看我妹妹。”
赵铁军看着他。
“你要告诉她吗?”
秦川摇了摇头。
“不。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我是她哥哥。”
秦川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妹妹的脸,是她叫“哥”时的声音,是她被绑架时害怕的眼神,是她靠在他怀里说“哥,我好怕”时的颤抖。她是他的妹妹,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块水渍,慢慢闭上眼睛。
“林辰。”他在心里说,“你也是我弟弟。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鸡叫,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苏静会把林辰藏在哪里。她不会把他藏在精神病院了,因为那里已经暴露了。她会换一个地方,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但不管她换到哪里,他都会找到。因为他不会放弃。
凌晨三点,他睁开眼睛,坐起来。赵铁军已经在门口了,穿着防弹衣,手里拿着枪。两个人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今天,我们去养母家。”
赵铁军看着他。
“去看你妹妹?”
秦川点了点头。
“去看我妹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只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赵铁军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走吧。”秦川走下台阶。
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上车,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呼吸。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小雨。”他在心里说,“哥来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