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案组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照片上。秦川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妹妹的照片，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小雨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站在养母家的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形。那是去年她二十岁生日时拍的，秦川给她订了一个大蛋糕，她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问她许了什么，她说“不告诉你”。
秦川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是苏静说的话——“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是林辰说的话——“我早就知道了。”是养母说的话——“她是我表姐的孩子，我替她养了二十年。”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但看着小雨的笑脸，那些针就不那么疼了。
“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是我妹妹。”秦川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拿起加密通讯设备，按下通话键。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秦哥，通道已建立，林辰在线。”
秦川深吸一口气。
“林辰，我想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辰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想通什么？”
秦川看着照片上小雨的笑脸。
“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是我妹妹，我会一直爱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秦川能听到林辰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但有些急促。
“你确定？”林辰的声音很轻。
秦川没有犹豫。
“确定。”
“你比我强。我做不到。”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
林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恨我母亲，但我又爱她。我恨我父亲，但我又想知道他在哪。我很矛盾。”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就找到他们，问清楚。”
林辰沉默了一下。
“问清楚又能怎样？我母亲杀了那么多人，她不会因为我问几句就悔改。我父亲跑了二十年，他也不会因为我想见他就会回来。”
秦川坐直了身体，看着照片上小雨的笑脸。
“但你会知道答案。知道答案，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林辰没有说话。秦川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你妹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秦川的声音很轻。
林辰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知道。”
秦川拿起照片，看着小雨的眼睛。
“所以不要恨她。”
林辰的声音很坚定。
“我不恨她。”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好。”
“等这一切结束，我介绍你们认识。”
“她不会想见我的。”林辰的声音很轻。
秦川摇了摇头，虽然林辰看不见。
“会的。因为你也是她哥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秦川能听到林辰吸鼻子的声音，他在哭。他没有说话，等着。
“谢谢。”林辰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秦川看着照片上小雨的笑脸。
“不用谢。”
“你一定要活着出来。”
林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会的。”
秦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们还要一起喝酒。”
林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好。”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言为定。”
林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一言为定。”
秦川按下挂断键，把通讯设备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小雨。”他在心里说，“等哥忙完这一阵，带你出去吃饭。”
他放下笔，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还是不好，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眼神很亮。不是胜利的光，是那种终于想通了、放下了的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赵铁军站在台阶下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秦川出来，他把烟掐灭。
“去哪？”
秦川走下台阶，拉开车门。
“养母家。”
赵铁军坐进副驾驶。
“去看你妹妹？”
秦川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去看我妹妹。”
车子驶向养母家的方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老赵。”他说。
“你说，如果我妹妹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看我？”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她不会知道的。你不会告诉她，林辰也不会。苏静已经被抓了，她没机会说了。”
秦川点了点头。
“对。”
他踩下油门，车子更快了。养母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秦川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你不上去？”赵铁军问。
秦川摇了摇头。
“不。就是来看看。”
“回办公室。”他说。
赵铁军没有问为什么。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秦川回到办公室，打开灯，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红笔，在“寻找林辰”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林辰答应活着出来，我们还要一起喝酒。”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林辰。”他在心里说，“一言为定。”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关了灯，躺在折叠椅上，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雨的笑脸，是林辰说的“一言为定”。他想着那些画面，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梦了但没记住。他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三十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阳光，深吸了一口气。
“小雨。”他在心里说，“哥今天会很忙，但哥会想你的。”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好了很多，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下巴上的胡茬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大楼，阳光涌过来，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凉意，没有桂花了，桂花彻底谢了，但空气很干净。
赵铁军站在台阶下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秦川出来，他把烟掐灭，走过来。
“走，去北江港。”
秦川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老赵。”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今天，一定要找到林辰。”
赵铁军看着他。
“一定。”
秦川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北江港驶去。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林辰。”他在心里说，“等我。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