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山林暗得像蒙了一层灰布,光线从树梢间透下来,照在地上,照出那些斑驳的影子。苏静走在前面,脚步已经慢了下来,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林辰跟在后面,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前,走得很慢,脚底的鞋已经磨穿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疼得他直咧嘴。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着路边的树木,寻找可以折断的树枝,寻找可以给秦川留下记号的机会。
苏静突然停下来。林辰差点撞到她身上,也停下来,喘着粗气。苏静没有转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林辰的心跳加速了,他的目光从一棵小树苗上收回来,那棵小树苗的枝条他刚想伸手去折。
“有人在跟踪我们。而且很近。”苏静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林辰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也许是你的错觉。山里本来就有很多人。”
苏静转过身,看着林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已经确定了的、只等确认的冷酷。她走到路边,蹲下来,看着一棵小树苗。树枝被折断了,断口新鲜,白色的木茬还在往外渗汁液,折断的方向指向东北。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根折断的树枝,看着林辰。
“这是你留的。”
林辰看着她手里的树枝,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我。”
苏静把树枝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树枝断口新鲜,是你折断的。只有你会做这种事。秦川教你的,对不对?留记号,指引方向。”
林辰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苏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是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的痛。
“是。”他没有否认。
苏静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辰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你再留痕迹,我就杀了你。”
林辰看着她,没有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杀了我,秦川更不会放过你。”
苏静的手在身侧攥得更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血来,但她没有感觉。
“你以为他会在乎你?”
林辰看着她的眼睛。
“他会的。”
苏静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但笑声的尾音在发抖,像是在压抑什么。
“他为什么在乎你?你只是他的徒弟,你帮他做了那么多事,他给你什么了?停职?处分?还是怀疑?”
林辰看着她,声音很坚定。
“因为他是我师父。”
苏静的笑声停了。她看着林辰,看着那张跟丈夫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跟丈夫一模一样的眼睛。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擦,让它们流。
“师父?他只是在利用你。你帮他查案,帮他抓人,帮他做那些他不方便做的事。等利用完了,他就会把你扔掉,像扔一块抹布一样。”
林辰摇了摇头。
“利用我也好,至少他没有抛弃我。”
苏静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有抛弃你。”
林辰看着她的眼睛。
“你抛弃了。二十年。你让我一个人长大,一个人面对那些事。你知道我被同学嘲笑没有妈妈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每次填表写‘母亲’那一栏的时候有多难受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
苏静的手抬起来,想打林辰,又放下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林辰,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从今天起,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你。”
林辰看着她的背影。
“随便。”
他走到前面,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苏静跟在后面,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林辰的每一个动作。林辰走在前面,双手被绑着,走得很慢。他路过一棵小树苗,树枝就在他手边,他没有伸手。路过一块石头,石头可以翻过来摆方向,他没有弯腰。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往前走。
苏静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她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但枪口始终对着林辰的后背。
“你不再留痕迹了?”苏静的声音沙哑。
林辰没有回头。
“你看着,我怎么留?”
苏静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林里。天越来越暗,光线越来越弱,影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林辰走在前面,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静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远处,秦川带队追到了那片山林。他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地上有脚印,两个人的,一大一小。但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折断的树枝,没有找到石头摆放的暗号,没有任何林辰留下的痕迹。
“林辰不再留痕迹了。”秦川站起来,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走过来,也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
“他被发现了。苏静一定在盯着他,不让他留任何痕迹。”
秦川点了点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周围。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平静。
“对。”
赵铁军站起来,看着前方那片黑暗的山林。
“那怎么办?没有记号,我们怎么追?”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地上的脚印,看着它们一直往前延伸,没有拐弯,没有停顿。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苏静的性格、她的习惯、她的思维方式。她是心理学高手,她会选择最安全、最不容易被追踪的路线。
“用我的办法——心理侧写。”秦川的声音很平静,“她走的路一定是水源方向。山里没有路标,没有地图,但她需要喝水,需要补充水分。她一定会沿着山涧走。山涧的流水声可以掩盖脚步声,水边的泥地不容易留下清晰的脚印,而且她可以随时取水。”
赵铁军看着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
“好主意。”
秦川对着身后的警察说:“往山涧方向走。找到溪流,沿着溪流往上追。”
队伍调转了方向,往山涧走去。秦川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走了大概半小时,他听到了流水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山林里很清楚。他加快脚步,走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清,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秦川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着溪边的泥地。这里有脚印,新鲜的,两个人的,一大一小。脚印沿着溪边往上游去了。
“她们沿着溪边走。”秦川站起来,看着上游的方向。
赵铁军走过来,也看着那些脚印。
“她果然选了这条路。”
秦川点了点头,沿着溪边往上走。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跑着走的。身后的警察跟上来,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萤火虫一样。
“林辰。”他在心里说,“你坚持住。我来了。”
他加快了脚步。溪水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山林间蜿蜒。脚印一直往前延伸,没有断过。他盯着那些脚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辰,你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