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山路上颠簸,车顶的警灯在黑暗中闪烁着红蓝的光。林辰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右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秦川撕下来的那块布,滴在担架的白布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秦川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在微微发抖。赵铁军坐在对面,眼睛盯着林辰的伤口,眉头拧成一团。
“师父。”林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川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我还能回清案组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林辰苍白的脸,看着他肩膀上的血,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那期待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压得秦川心里发沉。他不知道林辰能不能回去,不知道法院会怎么判,不知道省厅还愿不愿意接受一个曾经被停职、被调查、被怀疑是内鬼的人。但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等你伤好了,等你审判完了,再说。”
“好。”
救护车颠了一下,林辰的眉头皱了一下,咬着牙没有出声。秦川握紧了他的手。
“师父,对不起。”林辰的声音很轻。
秦川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
林辰看着他。
“我举报过你。”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林辰举报他的那天,想起被停职时的愤怒,想起在出租屋里装醉的那些日子。他恨过林辰,恨得咬牙切齿。但现在,那些恨已经散了,像雾一样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过去了。”
林辰的眼眶红了。
“你不恨我?”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林辰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担架上,滴在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秦川用手背帮他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会得到公正的审判。”秦川的声音很坚定。
林辰看着他。
“我知道。”
秦川握紧了他的手。
林辰摇了摇头。
“不用。我接受一切。我犯了罪,就该受罚。”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你是我徒弟。”
林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永远是我师父。”
两个人对视着,眼眶都红了。赵铁军转过头,看着窗外,没有打扰他们。救护车在夜色中穿行,警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车停了。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楼门口,灯光惨白,照得人的脸上没有血色。车门打开,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过来,把林辰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秦川跳下车,跟在担架车旁边。
“病人右肩枪伤,子弹穿过,没有留在体内。失血较多,需要立即手术。”秦川对着医生喊。
医生点了点头,推着担架车往手术室跑。林辰躺在担架上,看着秦川,嘴唇动了一下。
“师父。”
秦川弯下腰。
“我会等你出来。”
林辰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灯亮了——“手术中”三个字在红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秦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一根烟递给他。
“这里不能抽烟。”秦川没有接。
赵铁军把烟夹在耳朵上。
“他会没事的。”
秦川看着那扇门。
“对。”
赵铁军低下头,看着秦川的手。手背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沾着泥土和灰尘。
“你受伤了。”
秦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
“小伤。”
赵铁军拉着他的手臂,往护士站走去。
“去包扎。”
秦川甩开他的手。
“等林辰出来。”
一小时。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汗珠。
“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骨头。病人年轻,身体素质好,住院一周就能出院。”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秦川的手松开了,攥了太久的拳头有些僵硬,手指张开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辰被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平稳了,眉头不再皱着。麻药还没退,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秦川跟在他旁边,一直走到病房。
赵铁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没事了。”赵铁军的声音很轻。
秦川没有回头。
“我知道。”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该回去了。苏静还在审讯室。”
“好好休息。”
他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回家吧。”赵铁军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秦川的脸。
秦川摇了摇头。
“回省厅。苏静还在审讯室。”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需要休息吗?”
秦川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五跳到四,从四跳到三。
“不需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只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赵铁军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辰会判多少年?”赵铁军问。
秦川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那片灰白的天。
“不知道。但他会接受的。”
赵铁军点了点头。
秦川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医院。
“去省厅。”秦川说。
赵铁军点了点头。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秦川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他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是林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他说“你永远是我师父”时的声音。
“老赵。”他说。
“苏静那边,连夜审。”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她可能累了,不一定配合。”
秦川摇了摇头。
“她不累。她也睡不着。她等着见林辰,等着知道自己的命运。现在审,她最脆弱,最容易开口。”
“好。”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那行字——“追捕秦建国”——还在。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林辰手术成功,住院一周。”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阳光,深吸了一口气。
“走,去审讯室。”
赵铁军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审讯室的走廊灯管惨白,照得人的脸上没有血色。秦川走到审讯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苏静坐在桌子对面,手铐锁在桌面的铁环上。她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她抬起头,看着秦川,眼睛红红的,脸上有干涸的泪痕。
“林辰怎么样?”她的声音沙哑。
秦川坐在她对面,赵铁军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
“手术成功。住院一周就能出院。”
苏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谢谢你。”
秦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苏静,现在该你交代了。秦建国在哪?”
苏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北江港,3号码头,地下三层。书柜后面有一块砖是松的,推开之后是一个密室。他在那里。”
秦川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确定?”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确定。他一直住在那里。二十年了。”
秦川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赵铁军。
“走。”
他走出审讯室,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快步走出审讯区,走进电梯。
“去北江港。”秦川的声音很冷。
赵铁军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天已经亮了,阳光涌过来,照在脸上,照得人眯起眼睛。秦川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林辰。”秦川在心里说,“你等着。我找到你父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