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管换了新的,白光刺眼,照得苏静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坐在桌子对面,手铐锁在桌面的铁环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秦川坐在她对面,面前没有放笔记本,没有放录音笔,只放了一杯水。赵铁军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目光锁在她身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坦然。
“没有。”
秦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看着苏静,看了很久,久到赵铁军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为了生存。”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生存需要杀人吗?”
苏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不懂”的无奈。
“你不懂。你从小就有父亲母亲,有养母,有妹妹,有师父,有徒弟。你有人帮你,有人爱你。我没有。我只有我自己。”
秦川看着她的眼睛。
“我懂。你只是为了权力。”
苏静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说中了痛处之后的本能反抗。
“你父亲也是‘幽灵’的人。你为什么不抓他?”
秦川没有犹豫。
“他会自首。”
苏静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会。他跑了二十年,他还会跑二十年。你找不到他的。”
秦川看着她的眼睛。
“他会。”
“你儿子是个好人。你毁了他。”
苏静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囚服上,洇开一小片。
“我没有。我只是想保护他。”
秦川的声音很冷。
“你保护他的方式是让他成为罪犯?”
苏静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川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她的头顶。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你会得到公正的审判。”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变了——不是悲伤,是那种终于认输了、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释然。
秦川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赵铁军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一根烟递给他。秦川没有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耳鸣。
“她哭了。”赵铁军的声音很低。
秦川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终于像个人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苏静关押,等审判。”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赵铁军点了点头。
“好。”
秦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不好,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伸手摸了摸,扎手。
“林辰还在医院。明天去看他。”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赵铁军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慢慢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回家。”秦川的声音很轻。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终于肯回家了。”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对。”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老赵。”他说。
“你说林辰出来后,还会当警察吗?”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会做一个好人。”
秦川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出租屋的方向驶去。城中村的巷子很窄,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摊融化的黄油。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赵铁军也坐着,没有动。
“你还在想你父亲?”赵铁军问。
秦川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
“苏静说他不会自首。也许她是对的。”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会找到他的。”
秦川转过头,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对。”
他推开车门,下车。赵铁军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两人站在楼下,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明天见。”赵铁军说。
秦川点了点头。
“明天见。”
赵铁军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上车,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秦川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走进楼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他没有开灯,走到沙发前,躺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那块泡面汤的污渍还在,暗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张褪了色的地图。他盯着那块污渍,慢慢闭上眼睛。
“爸。”他在心里说,“你到底在哪?”
没有人回答。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水渍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片黑暗,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苏静说的那个密室,那个书柜后面的暗门,那个父亲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明天,他要去那里。他要去看看,父亲到底在不在那里。
凌晨四点,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没有开灯,摸着黑穿上外套,把枪别在腰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只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白,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爸。”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他转身走出门,下楼,上车。车子发动,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出租屋的窗户还暗着,在晨光中像一个黑洞洞的嘴。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北江港驶去。天边越来越亮,东边的红色越来越浓,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在心里说:今天,一定要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