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秦川正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发呆。天还没亮,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从来没有删过,尽管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年。
“小川,我准备好了。明天,北江港,我等你。”
秦川的手开始颤抖。手机在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屏幕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动,模糊,又清晰,又模糊。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他没有回拨,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号码。那个号码他打过无数次,永远是关机。现在,它亮了。
赵铁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看到秦川的脸色,把咖啡放在桌上,走过来。
“怎么了?”
秦川把手机递给他。赵铁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你父亲。”
秦川坐起来,把外套穿上,从桌上拿起枪别在腰后。
“是。”
赵铁军把手机还给他,眉头拧成一团。
“你要去见他?”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只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我要去见他。”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
“可能是陷阱。苏静刚被抓,他就出现了,时间太巧了。”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不会。他是我爸。”
“我陪你去。”
秦川摇了摇头。
“不。他让我一个人去。”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太危险。”
秦川看着他。
“我不怕。”
“那你自己小心。”
秦川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像一摊摊融化的黄油。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小时候的画面。父亲带他去北江港钓鱼,帮他绑鱼钩,手把手教他甩竿。父亲很少笑,但那天他笑了,眼角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他问父亲:“爸,我们为什么钓不到鱼?”父亲说:“因为鱼今天不想吃饭。”他信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鱼。
车子开上了高架,往北江港的方向驶去。天边越来越亮,东边的红色越来越浓,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父亲“牺牲”了,他站在墓碑前,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哭不出来。他以为父亲死了,以为他再也见不到他了。现在,父亲还活着,就在北江港,就在那个他找了无数次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深秋的凉意,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走到铁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光照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小川,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秦川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他看不清那个人,但那个声音他听了四十多年,从他有记忆开始,这个声音就在他耳边。他不会认错。
“你在哪?”
灯亮了。不是手电筒,是仓库顶上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仓库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仓库中间站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枯草一样的、没有光泽的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硬币。他穿着一件旧警服,洗得发白了,肩章上的星星已经褪色了。他瘦了很多,警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
秦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你终于肯见我了。”
秦建国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
秦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父亲面前,距离不到两米。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那些皱纹,看着那些白头发,看着他瘦弱的身体。
“你老了。”
秦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之后的释然。
“你也长大了。”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海风从裂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秦川看着父亲,父亲看着他。二十年的时光在他们之间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为什么不回来?”秦川的声音沙哑。
秦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我不能。”
秦川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为什么?”
秦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在调查‘幽灵’。”
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是那种终于可以说出真相的释然。
“证据呢?”
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秦川。U盘很小,黑色的,表面磨得发亮,像是随身带了很久。
“在你手里——U盘里的架构图就是我整理的。”
秦川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U盘很小,但他觉得重若千钧。他想起那个U盘,想起那张架构图,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连线。那是他查了十年才拼出来的图,但父亲早就整理好了,二十年前就整理好了。
“你一直在查?”
秦建国点了点头。
“从‘幽灵’成立的那天起,我就在查。我加入他们,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拿到证据。我想亲手毁掉这个组织。”
秦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被岁月和秘密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建国摇了摇头。
“我不能让你卷进来。你那时候还小,你还有未来。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的事搭上一辈子。”
秦川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二十年。”
秦建国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对不起。”
秦川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你拿到了证据,为什么不报警?”
秦建国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韩正明、钱副厅长,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报警,证据就会被销毁,我会死,你也会死。”
秦川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那时候的省厅,韩正明一手遮天,谁举报他,谁就是下一个李卫国。父亲的选择,也许是对的。
“现在呢?”秦川的声音很轻。
秦建国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我准备好了。你来了,我就可以结束了。”
秦川看着父亲,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坚定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硌着他的手心。
“走吧,我带你回去。”
“好。”
两人转身走向仓库门口。阳光涌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向着同一个方向。
“爸。”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你后悔吗?”
秦建国沉默了一下。
“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后悔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不怪你。”
秦建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秦川下车,扶着父亲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和他身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愣住了。秦川没有看任何人,扶着父亲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爸。”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秦建国看着他的侧脸。
“我不会再走了。”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两人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扶着父亲走进清案组办公室,推开门,让他坐下。
赵铁军站在窗前,看到秦建国,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川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字——“追捕秦建国”。他拿起板擦,把那行字擦掉了。白板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看着父亲。
“欢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