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光线惨白,照得秦建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当年在办公室里一样。秦川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顶。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父亲。那些白发、那些皱纹、那些老年斑,都是这二十年里长出来的,他一天都没看到。
“我不是‘幽灵’的成员。我是卧底。”秦建国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秦川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是那种终于可以说出真相的释然。
“我被韩副厅长胁迫加入‘幽灵’,但我一直在收集证据。我被迫接受了‘傀儡师’的代号,但我是卧底,一直在收集证据。”
秦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证据呢?”
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递给秦川。U盘很小,黑色的,表面磨得发亮,像是随身带了很久。
“在你手里——U盘里的架构图就是我整理的。”
秦川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他想起那个U盘,想起那张架构图,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连线。那是他查了十年才拼出来的图,但父亲早就整理好了,二十年前就整理好了。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连线,每一个箭头,都是父亲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秦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因为我不想你卷入。”
秦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我已经卷入了。”
秦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也流了下来。
“对不起。”
秦川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老的、流泪的脸。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秦建国的嘴唇在发抖。
“对不起。”
秦川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走到窗前,背对着父亲。仓库的窗户很小,玻璃上全是灰,看不清外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模糊的灰白色,沉默了很久。
“我会自首。但你要给我三天时间,我要完成最后的事。”
秦川转过身,看着父亲。
“什么事?”
秦建国站起来,走到一张破旧的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地图很旧,边角卷曲,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北郊的一个位置。
“找到‘幽灵’的最后一个据点。那里藏着他们所有的账本和交易记录,是定罪的关键证据。我花了二十年,就是为了找到这个地方。现在我知道了,但我一个人去不了,需要帮手。”
秦川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我陪你。”
秦建国摇了摇头,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
“不。太危险。那里有他们的人守着,有枪,有炸药。你不能去。”
秦川看着父亲的眼睛。
“我是你儿子。”
“好吧。我们一起。”
“你骗了我二十年。”秦川的声音沙哑。
秦建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对不起。”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我原谅你。”
“明天,我们去最后一个据点。”
秦川点了点头。
“好。”
秦建国看着他。
秦建国点了点头。
“好。”
秦川看着他。
“我会来看你的。”
秦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放心了的表情。
“好。”
两人走出仓库,阳光涌过来,刺得人眯起眼睛。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楼顶后面露出头来,橘红色的光洒在城市上空,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上车。”秦川走下台阶。
秦建国跟在后面,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北江港。后视镜里,3号码头的仓库越来越远,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爸。”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你这些年,住在哪里?”
秦建国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就在那个仓库里。地下三层,有一个密室。苏静告诉你的那个地方。我在那里住了二十年。”
秦川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你吃什么?”
秦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罐头,方便面,有时候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出去,白天不出门。像老鼠一样。”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父亲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老,眼袋很重,颧骨凸出,皮肤松弛。
“你受苦了。”
秦建国摇了摇头。
“不苦。比起那些被我害死的人,我这不算什么。”
秦川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车子开进城中村的巷子,停在出租屋楼下。秦川熄了火,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
“你先住这里。明天我去接你。”
秦建国看着那栋楼,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下车,上楼。秦川打开门,出租屋很小,很乱,但至少干净。秦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看着那张折叠椅,看着那个保险箱。
“你这些年就住这里?”
秦川点了点头。
秦建国走进去,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的身体陷了进去。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你也不容易。”
秦川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明天,几点出发?”秦建国问。
秦川转过身,看着父亲。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不容易被发现。”
秦建国点了点头。
“好。”
“你还有枪吗?”秦川问。
秦建国从腰后拔出一把旧式手枪,放在桌上。枪很旧,枪管上有一层锈迹,但保养得很好,枪膛擦得锃亮。
“跟了我二十年。”
“明天,用我的。”
秦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阳光。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爸。”
“谢谢你没有放弃。”
秦建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阳光。
“谢谢你来找我。”
两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二十年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