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郊的这片山地，秦川来过很多次。追苏静的时候来过，搜林辰的时候也来过，但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片荒草下面的秘密。秦建国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尽管山路崎岖，他走得很熟练。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每一步都踩过无数次。林辰跟在秦川后面，右肩膀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血色了。
“快到了。”秦建国停下来，指着一片长满荒草的斜坡，“就在下面。”
秦川走到他旁边，看着那片斜坡。荒草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在风中沙沙作响。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看不出门，看不出路，什么都看不出。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据点？”
秦建国蹲下来，拨开一丛荒草，露出一块生锈的铁板。铁板很大，有两米见方，上面盖着一层薄土和枯草。
“我在这里住过。二十年前，‘幽灵’建这个据点的时候，我是监工。后来我假死，就藏在这里。住了三年，等风声过了才搬到北江港。”
林辰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铁板，声音很沉，很实，下面一定是空的。
“有锁吗？”
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铁板边缘的一个锁孔里，用力一转。咔哒一声，铁板弹开了一条缝。他站起来，用脚踩住铁板的一边，用力往下压，铁板慢慢打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道铁梯通向下面。
秦建国第一个下去，秦川跟在后面，林辰最后。铁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断。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出生锈的铁架和潮湿的墙壁。下了大概十米，踩到了地面。
秦建国打开墙上的电闸，灯亮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日光灯管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像白天一样。秦川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周围。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掩体，至少有三百平米，被隔成了好几个房间。走廊两边是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铁皮。
秦建国推开第一扇门。里面是一个武器库，墙上挂着十几把步枪，地上堆着几箱弹药，还有几把手枪散放在桌上。枪上落了一层灰，但看起来还能用。
“他们准备打持久战。”秦川的声音很冷。
秦建国推开第二扇门。里面是一个金库，铁柜子打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沓零散的现金和几根金条孤零零地躺在抽屉里。地上有几个空箱子，箱子上的标签写着“转移”两个字。
“但他们放弃了这里。”林辰蹲下来，看着那些空箱子，“钱被转移了？”
秦建国摇了摇头。
“不是转移，是撤走了。苏静被抓之前，把大部分现金和黄金都转移走了，但没来得及带走全部。她本来打算回来取的，但你们追得太紧，她没机会了。”
秦川走到第三个房间门口，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文件室，一排排铁皮柜靠墙而立，柜子上贴着标签——“账本”“名单”“交易记录”。他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摞文件夹。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部门、职务、任务内容、受贿金额。
秦川的手开始颤抖。他看到了韩正明的名字，看到了钱副厅长的名字，看到了章明、卢伟、王建国的名字。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名字，来自政界、商界、警界，各行各业。他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五十多人。
“这是铁证。”秦川的声音很轻。
秦建国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文件夹。
“我收集了十年。每一个名字，每一笔交易，每一条证据，都是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有些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复印的，有些是半夜溜进办公室拍下来的，有些是花钱从知情人手里买的。我花了十年，才凑齐这些。”
秦川转过身，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苍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你立了大功。”
秦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完成了使命的释然。
“我的任务完成了。”
赵铁军秒回：“这是什么？”
秦川打字回复：“‘幽灵’在政界、商界、警界的所有内线，五十多人。收网。”
秦川回复：“我等。一周之内，不要打草惊蛇。先制定抓捕计划，统一行动。”
赵铁军回复：“明白。”
秦川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那些铁皮柜。
“这些文件，全部搬走。”
林辰点了点头，开始往外搬文件夹。秦建国也动手帮忙。三个人一趟一趟地把文件夹搬到地面上，堆在铁板旁边。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了下来，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搬完最后一摞，秦川站在洞口，看着那堆文件。五十多个人的罪证，十年的心血，全在这些纸里。
“你该自首了。”秦川看着父亲。
秦建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文件。
“我知道。”
秦川转过身，看着父亲的眼睛。
“我送你。”
秦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好。”
林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走到秦建国面前，伸出手。
“谢谢你。”
“你是林辰？苏静的儿子？”
林辰点了点头。
“她的事，我很抱歉。”
秦建国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
林辰松开手，退后一步。秦川把文件装进证物袋，一袋一袋地搬上车。后备箱装满了，后座也堆满了。林辰坐进副驾驶，秦建国坐在后座，被文件包围着。
车子发动，驶出山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秦川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
“爸。”他没有回头。
“你恨苏静吗？”
秦建国沉默了一下。
“恨过。但她也是被逼的。她只是选错了路。”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选对了吗？”
秦建国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没有。但我尽力了。”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秦川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扶着父亲出来。赵铁军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秦建国，把烟掐灭了。
“秦厅长。”
秦建国看着赵铁军，嘴角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赵铁军点了点头。
“我听过你的课。二十年前，警校的荣誉教官。”
秦建国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省厅大楼。大楼的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秦川扶着父亲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和他身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愣住了。秦川没有看任何人，扶着父亲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爸。”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明天，我陪你去自首。”
秦建国看着他的侧脸。
“好。”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两人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秦川扶着父亲走进清案组办公室，让他坐下。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欢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