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纪检组的办公室在八楼,走廊尽头,门上的牌子已经换了新的,但秦川记得,这里曾经是韩正明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秦建国站在他旁边,穿着秦川给他买的深色夹克,头发梳过了,下巴刮得很干净,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赵铁军站在走廊拐角处,没有跟过来。
“准备好了吗?”秦川看着父亲。
“准备好了。”
秦川推开门,走进去。纪检组长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笔。看到秦川进来,他抬起头,又看到秦川身后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眉头皱了一下。
“秦川?什么事?”
秦川侧身让开,让父亲走上前。
“他要自首。”
王建国放下笔,靠回椅背,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见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风雨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是谁?”
秦建国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坐。
“秦建国。二十年前‘因公殉职’的警察。”
“你还活着?”
秦建国看着他的眼睛。
“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数时间。秦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父亲旁边。
“他是卧底,一直在调查‘幽灵’。”
秦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
“我也犯了罪。我加入了‘幽灵’,帮他们做过事,被迫接受了‘傀儡师’的代号。我没有杀过人,但我传达过指令,帮他们压过案子,帮他们掩盖过罪行。”
王建国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秦建国。
“你做了什么?具体点。”
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U盘很小,黑色的,表面磨得发亮。
“这里面是‘幽灵’组织二十年的犯罪记录,包括所有成员的名单、资金往来、交易记录。是我花了二十年收集的。‘幽灵’的架构图也是我整理的,在秦川手里那个U盘里。”
“你为什么要加入‘幽灵’?”
秦建国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的眼睛。
“因为韩正明胁迫我。他说如果我不加入,就杀了我全家。我没有选择。但我加入之后,一直在收集证据。我想亲手毁掉这个组织。”
“叫几个人过来,有案子。”
他挂了电话,看着秦建国。
“你先坐下。”
秦建国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秦川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赵铁军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几个纪委的人很快来了。他们看到秦建国,都愣了一下。有人认出了他,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秦建国面前。
“秦建国,你涉嫌加入犯罪组织、协助犯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秦建国伸出手,手腕并拢。王建国从抽屉里取出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咔哒一声,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建国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秦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秦建国被纪委的人带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秦川。
“照顾好你妹妹。”
秦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秦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恨我吗?”
秦川摇了摇头。
“不恨。”
秦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放心了的表情。
“谢谢。”
他被带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秦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着走廊里那些晃动的影子。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树。
赵铁军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
秦川摇了摇头。
“不好。”
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他会得到公正的审判。”
秦川看着走廊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光。
“我知道。”
赵铁军看着他。
“你救了他。”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是法律救了他。”
“走吧,去看林辰。”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赵铁军点了点头。
“他还在医院。”
秦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不好,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透出来。不是胜利的光,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的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涌过来,照在脸上,照得人眯起眼睛。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凉意,没有桂花了,桂花彻底谢了,但空气很干净。
赵铁军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团淡蓝色的云。
“林辰出院了吗?”秦川问。
赵铁军摇了摇头。
“还没有。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
秦川弹了弹烟灰,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老赵。”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你说林辰会恨我吗?他母亲被抓了,父亲被抓了,他自己也要被判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你。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帮你,选择了自首,选择了面对。你没有逼他。”
秦川沉默了一下,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医院驶去。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他父亲不是好人。他母亲也不是好人。但他是个好人。”赵铁军的声音很平静。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对。”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管惨白,照得人的脸上没有血色。秦川走到林辰的病房门口,门开着,林辰坐在床上,右肩膀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他看到秦川,嘴角动了一下。
“师父,你来了。”
秦川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父亲自首了。”
“他自首了?”
秦川点了点头。
“今天上午。”
林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他会判多少年?”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立了大功,应该会减刑。”
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的眼睛。
“你恨他吗?”
秦川摇了摇头。
“不恨。”
林辰看着他。
“我也不恨她。我只是难过。”
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难过是正常的。”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住的肩膀。
“师父。”
“谢谢你。”
秦川看着他。
“不用谢。”
林辰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他看着那片灰白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天亮了。”
秦川也看着窗外。
“对,天亮了。”
两个人坐在病房里,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是在安慰他们。赵铁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有点。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阳光,深吸了一口气。
“林辰。”
“等你伤好了,等你审判完了,我请你喝酒。”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言为定。”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一言为定。”
林辰笑了。那是这么久以来秦川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苦笑,不是硬撑,是那种真的觉得值得的笑。
秦川也笑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辰。
“好好休息。”
林辰点了点头。
“好。”
秦川走出病房,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明天,开始收网。”
赵铁军点了点头。
“好。”
秦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可以开始新战斗的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涌过来,照在脸上,照得人眯起眼睛。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省厅。”
赵铁军点了点头。
两人上车,驶出医院。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秦川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他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是林辰的笑,是父亲被带走时的背影,是那些五十多个人的名单。
“新的战斗。”他在心里说,“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