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块。林辰坐在床上,右肩膀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血色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沈梦昨天送来的,康乃馨,粉红色的,插在一个塑料瓶子里,看起来有些寒酸,但林辰看它的眼神很温柔。秦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师父,我听说你父亲自首了。”林辰的声音很轻。
“对。”
林辰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难过吗?”
“难过,但也解脱了。”
林辰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散开。他看着秦川,等着他继续说。秦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他不会说了。
“他自首了,不用再躲了。不用再像老鼠一样活着,不用再担心被找到,不用再半夜惊醒。他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林辰放下苹果,看着秦川的眼睛。
“师父,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住的肩膀。他的手指在绷带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你父亲在骗你。”
秦川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终于决定说出来的坚定。
“什么意思?”
林辰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不是单纯的卧底。他是‘傀儡师’的代号持有者。我母亲亲口说的。在矿洞里,她告诉我,你父亲不仅是‘幽灵’的成员,还是‘傀儡师’这个代号的真正持有者。他才是‘傀儡师’。”
“我知道。他告诉我了。他是被迫的。”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
“你信他?”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的眼睛。
“信。”
林辰盯着他看了三秒。
“为什么?”
秦川走回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风吹过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因为他是我爸。”
林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秦川的侧脸,看着那张疲惫的、却依然坚定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比我强。”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
“你母亲也爱过你。”
林辰摇了摇头。
“她爱的是她自己。”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也许。”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不抖了,很稳。
“你会去看她吗?”
秦川点了点头。
“会。我是她的审讯员。案子还没结,我还要去问她。”
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
“替我带句话——我不恨她了。”
“好。”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释然。
“你好好养伤。”秦川站起来。
林辰点了点头。
“好。”
秦川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等你出院,我请你吃饭。”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
秦川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林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慢慢关上的门。
“师父,保重。”他的声音很轻。
秦川没有回头,挥了挥手。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秦川走出医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赵铁军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秦川出来,把烟掐灭。
“他怎么样了?”
秦川走下台阶,拉开车门。
“好多了。”
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医院。
“你哭了。”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
赵铁军看着他的侧脸,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骗我。”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也许。”
赵铁军没有再问。他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秦川接过去,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团淡蓝色的云。
“林辰说他父亲是‘傀儡师’。”秦川的声音很平静。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秦川弹了弹烟灰,看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告诉我了。他说他是被迫的。我相信他。”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
秦川看着前方的路。
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没有再问。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那行字——“幽灵组织证据已全部收缴,等待收网”——还在。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箭头,看着那些红圈。他拿起红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秦建国:已自首,等待审判。”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阳光很好,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那些枪战、那些追踪、那些生死搏斗,只是一个噩梦。
但秦川知道不是。
“老赵。”他没有回头。
赵铁军走过来。
“明天,开始收网。”
赵铁军点了点头。
“名单上的五十多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我已经联系了当地警方,统一行动,明天凌晨五点同时抓捕。”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一个都不能少。”
赵铁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
“一个都不会少。”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调出那份名单,看着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罪行,都是一份罪证。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老赵。”他没有抬头。
“林辰说,他母亲爱的是她自己。”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也许她爱过,只是后来变了。”
秦川抬起头,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人都会变吗?”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会。但有些人变得更好,有些人变得更坏。”
秦川点了点头,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说我父亲变了没有?”
赵铁军想了想。
“他没有变。他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调查‘幽灵’。只是方式变了。”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阳光。
“对。”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走吧,去吃饭。”
赵铁军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说林辰出院后,还会回清案组吗?”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不管他回不回,他都是你徒弟。”
秦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涌过来,照在脸上,照得人眯起眼睛。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去哪吃?”赵铁军问。
秦川想了想。
“老地方。”
赵铁军点了点头。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秦川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师父。”林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
“保重。”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是。”他在心里说。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老地方驶去。阳光洒在车身上,闪着金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战斗也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