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一审判庭,比林辰那个庭更大,更庄严。国徽挂在审判台后面的墙上,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省厅的人,有受害者家属,还有秦川的养母和妹妹。秦川坐在第一排,赵铁军坐在他右边,沈梦坐在他左边。养母坐在第二排,眼眶红红的,妹妹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里安静下来。
“带被告人。”
法警押着秦建国走进来。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头发全白,瘦了很多,但腰板挺得笔直,像当年在办公室里一样。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好,目光扫过旁听席,看到了秦川,看到了养母,看到了妹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见到家人的释然。
法官翻开案卷,看着秦建国。
“秦建国,你被指控加入犯罪组织‘幽灵’,协助其进行洗钱、贿赂、压案等犯罪活动,以及在被胁迫期间传达犯罪指令。你认罪吗?”
秦建国看着法官,没有犹豫。
“认罪。”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养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妹妹用手背帮她擦,自己眼眶也红了。秦川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赵铁军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检察官站起来,陈述了秦建国的犯罪事实,出示了证据。秦建国的律师做了辩护,强调秦建国是被胁迫的,是卧底,是立功的,他收集的证据直接导致了“幽灵”组织的瓦解。秦川作为证人出庭,陈述了父亲在矿洞中交出U盘、带他找到最后据点的经过。
法官问秦建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犯了罪,我认。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但我想说,我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被逼的。我加入‘幽灵’,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收集证据。我想亲手毁掉这个组织。我花了二十年,终于做到了。我无悔。”
“本院认为,被告人秦建国犯协助犯罪组织罪,罪名成立。鉴于被告人系被胁迫参与犯罪,主动自首,有重大立功表现,依法从轻处罚。判决如下——秦建国,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旁听席上又有人议论。养母捂住了嘴,哭出了声。妹妹抱住她,眼泪也流了下来。秦川的手松开了,攥了太久的拳头有些僵硬,手指张开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
法官看着秦建国。
“你有权上诉。”
秦建国摇了摇头。
“不上诉。”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退庭。”
法警上前,扶住秦建国的手臂。秦建国转过身,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秦川。
“小川,对不起。”
秦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法警,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绝望,是那种终于可以安心赎罪的平静。
“我会来看你的。”
秦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
他被押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秦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走了,养母被妹妹扶着走出去,赵铁军和沈梦站在旁边等着他。秦川坐在旁听席上,久久没有动。
赵铁军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走吧。”
秦川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沈梦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递给他。
“你还好吗?”
秦川接过纸巾,擦了一下脸。
“好。”
沈梦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十五年,不长不短。”
秦川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对。”
沈梦看着他。
“你会去看他吗?”
秦川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会。”
沈梦点了点头。
“那就好。”
秦川走下楼梯,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涌过来,照在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凉意,没有桂花了,桂花彻底谢了,但空气很干净。
“走吧。”他走下台阶。
沈梦跟在后面。两人上车,赵铁军坐在后座。车子发动,驶出法院。
“去哪?”赵铁军问。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回省厅。还有工作。”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不休息?”
秦川摇了摇头。
“不用。”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秦川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他拿出手机,拨了妹妹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妹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
“小雨。”
“哥,我想去看爸。”
秦川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
“好,我带你去。”
妹妹沉默了一下。
“谢谢哥。”
秦川看着前方的路。
“不用谢。”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
“你妹妹?”
秦川点了点头。
“她想去看他。”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应该带她去。”
秦川看着前方的路。
“我会的。”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三人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那些名字、箭头、红圈,像是刻在墙上的。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韩正明、钱副厅长、苏静、秦建国、林辰——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状态。他拿起红笔,在秦建国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已判,十五年。”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阳光很好,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那些审判、那些判决、那些离别,只是一个噩梦。
但秦川知道不是。
“老赵。”他没有回头。
赵铁军走过来。
“名单上的人,抓了多少了?”
赵铁军拿出手机看了看。
“四十三个。还有十多个在逃,正在追。”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继续追。一个都不能少。”
赵铁军点了点头。
“好。”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开始写今天的庭审报告——秦建国案。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不是怕写错,是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的光。
“小雨。”他在心里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件,关了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阳光。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走吧,去吃饭。”他转过身。
赵铁军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明天,我去探监。”
赵铁军看着他。
“去看你父亲?”
秦川点了点头。
“带我妹妹一起去。”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他见到你们,会高兴的。”
秦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希望。”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涌过来,照在脸上,照得人眯起眼睛。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去哪吃?”赵铁军问。
秦川想了想。
“老地方。”
赵铁军点了点头。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秦川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爸。”他在心里说,“明天,我带小雨来看你。”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老地方驶去。阳光洒在车身上,闪着金色的光。新的一天结束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