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监狱的会面室在行政楼的二层,走廊很长,灯管惨白,照得人的脸上没有血色。秦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赵铁军站在他旁边,把一根烟递给他。秦川摇了摇头,没有接。他推开门,走进去。会面室不大,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玻璃很厚,擦得很干净,亮得几乎看不见。玻璃那边,秦建国已经坐在椅子上了,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全白,瘦了很多。他看到秦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见到儿子的释然。
秦川走过去,坐在玻璃这边的椅子上。他拿起墙上的电话,贴在耳朵上。秦建国也拿起了电话。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着,谁都没有先说话。会面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爸。”秦川的声音沙哑。
秦建国的眼眶红了。
“小川。”
秦川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更重了,头发白得更多了。但眼神很亮,不是那种绝望的亮,是那种终于可以安心赎罪的平静。
“你还好吗?”
秦建国点了点头。
“还好。吃得下,睡得着。比躲着的时候强多了。”
秦川的手在电话上攥了一下。
“里面苦吗?”
秦建国摇了摇头。
“不苦。有饭吃,有床睡,不用半夜惊醒。比躲着的时候强。”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后悔吗?”
“后悔。后悔没有早点自首。”
秦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你妹妹知道了吗?”
秦建国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养母带她来的,站在玻璃外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不想见我。”
秦川看着他。
“她会来的。”
秦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也许。”
秦川沉默了一下。
“我会照顾好她的。”
秦建国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秦川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玻璃那边的父亲,看了很久。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建国摇了摇头。
“没有了。”
秦川看着他。
“那我走了。”
秦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好。”
秦川放下电话,转过身。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秦建国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秦川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快步走向出口,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赵铁军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看到秦川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站直了身体。
“你还好吗?”
秦川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人走出监狱大门,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凉意,没有桂花了,桂花彻底谢了,但空气很干净。
妹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她看到秦川,走过来。
“哥,你哭了。”
秦川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没有。”
妹妹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你骗人。”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也许。”
妹妹挽住他的手臂。
“下次我带你去。”
秦川低下头,看着妹妹的脸。那张脸上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终于可以一起面对以后的坚定。
“好。”
两人走下台阶,上了车。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妹妹坐在后座。车子发动,驶出监狱。后视镜里,监狱的高墙越来越远,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哥。”妹妹从后座探过身来。
“爸在里面会吃苦吗?”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不会。他说比躲着的时候强。”
妹妹沉默了一下。
“那就好。”
秦川看着前方的路。
“你想去看他吗?”
妹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想。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下次我带你去。你不想说话,就不说。站在玻璃外面看看他就行。”
妹妹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秦川的眼睛。
“好。”
车子开进省厅停车场,熄了火。秦川下车,妹妹也跟着下车。赵铁军从后座出来,把烟叼在嘴里。
“你去哪?”秦川看着妹妹。
妹妹看着省厅大楼。
“我回去上班。请了半天假。”
秦川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妹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哥。”
“谢谢你。”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谢。”
妹妹转身走向公交站。秦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秦川一眼,挥了挥手。秦川也挥了挥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赵铁军走到秦川旁边,把一根烟递给他。秦川接过去,没有点,夹在手指间。
“你妹妹长大了。”赵铁军说。
秦川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对。”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两人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秦川,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应付了一下,走进楼梯间。爬上五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白板上的架构图还在,那些名字、箭头、红圈,像是刻在墙上的。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韩正明、钱副厅长、苏静、秦建国、林辰——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状态。他拿起红笔,在秦建国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探监,父子关系缓和。”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阳光很好,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那些探监、那些眼泪、那些离别,只是一个噩梦。
但秦川知道不是。
“老赵。”他没有回头。
赵铁军走过来。
“名单上的人,还剩几个?”
赵铁军拿出手机看了看。
“还有七个在逃。已经发了通缉令,全国追捕。”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继续追。”
赵铁军点了点头。
“好。”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他开始写今天的探监记录。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不是怕写错,是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的光。
“小雨。”他在心里说,“下次,我带你去。”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件,关了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阳光。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走吧,去吃饭。”他转过身。
赵铁军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赵。”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说林辰在里面会怎么样?”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他会好好改造。他是你徒弟。”
秦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阳光涌过来,照在脸上,照得人眯起眼睛。秦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去哪吃?”赵铁军问。
秦川想了想。
“老地方。”
赵铁军点了点头。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秦川把遮阳板拉下来,继续往前开。
“爸。”他在心里说,“下次,我带小雨一起来。”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老地方驶去。阳光洒在车身上,闪着金色的光。新的一天结束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