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萧执指尖划过青瓷莲花香插的裂痕。
三年前,皇家祈福行宫夜宴,他亲手将这信物塞进玄度掌心。
小和尚慌得打翻茶盏:“殿下...贫僧不能......”
他却笑着点燃玄度颈间檀香佛珠:“要你破戒,何须酒肉?”
后来叛军血洗禅院那夜,玄度颤抖着摔碎莲花,瓷片扎进两人血肉:“贫僧渡不了苍生,更渡不得殿下。”
如今新帝登基大典,萧执忽然捏碎香插。
鲜血淋漓中,官袍少年们抬进九重经幡。
住持展开明黄圣旨高唱:“法号渡尘,坐化归天——”
北邙山的夜雪像是永远也落不完。
新帝萧执坐在冰冷的御书房内,指尖捏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莲花香插。烛火幽微,灯芯噼啪炸开一粒微尘,恍惚间又落回到三年前皇家行宫那座暖阁里融融的春夜。
那时他不是刚登基、满手染血的新帝,还是个冷僻孤傲,不怎么被先帝看在眼里的三皇子。而他,玄度,只是明净寺前来为皇家春祭行祈福经文的小沙弥。
室内檀香氤氲,隔断了外面的丝竹歌舞。玄度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青灰色海青,垂着头,跪坐在矮几对面。他很年轻,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细。烛光柔柔地洒在他光洁的头顶,又在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鼻梁秀挺,双唇有着天然微翘的弧度,像初春里一抹含着露水的浅红。整个人干干净净,仿佛刚从莲池深处捞出来的一块未染尘埃的白玉。
彼时萧执半倚着软靠,百无聊赖地将一盏宫酿梨花春推过去。
“法师尝尝?御酒坊新贡,清甜不辣喉。”
玄度那双本就因身份拘谨而带着怯意的眼睛,瞬间睁圆了。像是受了惊的鹿,他忙不迭地往后缩,双手合十在胸前,语速又急又快:“罪过罪过!殿下莫要说笑,小僧持戒,滴酒不沾的。”那声音清亮微颤,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萧执极淡地勾起唇。他生得清俊,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山巅积雪般的疏离与料峭寒意,此刻唇角这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反而冲淡了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生出一种冰雪初融的错觉。他并未收回酒盏,反而从怀里摸出个小物事,也不言语,径直探过身,带着一股清冷的、混合着松墨与冷兵器气息的压迫感,不容拒绝地将那物件塞入玄度合十的掌心。
入手微凉细腻。玄度下意识摊开手掌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掌心里躺着一只不足寸许长的青瓷莲花香插。瓷质薄透,釉色如水,那莲瓣儿精巧地叠了三层,莲心一个小小的孔洞,显然是用来插细细的线香的。造型灵动秀雅,分明是价值不菲的珍玩。
“殿下,这……这太贵重了!”玄度慌了神,比刚才拒绝酒盏时更慌。他受惊般猛地往回收手,却不慎带翻了矮几上那杯萧执一直把玩、未曾动过的清茶。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不仅打湿了他自己的衣袍前襟,几点茶水更是溅在了萧执蟒袍绣金的袖口上。
“小僧该死!”玄度脸唰地一下全白了,额角几乎瞬间渗出汗珠,手忙脚乱地想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萧执的龙纹刺绣,“污了殿下的贵衣……”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执一把握住了他那冰凉、细瘦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灼得玄度一颤。
“一件衣服罢了。”萧执的语气低沉平缓,似乎对这价值千金的蟒袍毫不在意,目光却紧紧锁在玄度因惊吓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和耳垂上,那眼神专注得近乎审视,“本王倒是想知道……”他忽地俯身凑近,烛光被他的身影遮挡,将玄度全然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鼻尖几乎要贴上玄度颈间那串深棕色油亮的檀香木佛珠,“大师这清净琉璃般的戒体……”那串象征着庄严与束缚的珠子在烛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萧执的指尖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轻轻摩挲过其中一粒冰冷坚硬的珠体,随即,他竟捻起旁边矮几上细长的铜拨子,就着跳跃的烛火尖端点燃。
火苗很小,摇曳着危险的光。
“……除了酒肉,用些什么‘其他’,才能染上一缕烟火,破了去?” 铜拨子带着那一点微弱的、跳跃的橘黄火苗,缓缓移向玄度颈间那串象征着无上戒律与清净佛根的檀香珠串。
滚烫的灼热感,隔着珠子本身,也隔着海青的衣领,极其清晰地烙在皮肤之上。像淬毒的针尖,又像烧红的烙铁,带来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绝不仅仅因为那点实质的热度。
玄度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冰冷地下坠。他倏地想要后退逃离,脊背却死死抵在了身后冰冷的雕花柱子棱角上。颈间一点滚烫的烧灼痛感如此清晰,偏偏整个人又被那强大而疏离的气息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想诵念佛号,想出声阻止,想说什么——可喉咙被巨大的惊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一点微弱如雏鸟悲鸣般的呜咽。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映着那摇曳烛火与萧执眼底晦暗不明的光,像两汪迅速碎裂的清潭。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思维。佛祖在前,戒律森严,而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三皇子……他竟敢用火……
“嗤……”
铜拨子尖端那微弱的火焰,终究只是轻轻舔舐了一下最外侧那粒佛珠温润的木体表面,留下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焦痕。一缕淡得难以捕捉、却又无比真实存在的焦糊檀香气息,随着烟气袅袅升起,在这暖阁暧昧而压抑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手腕上的钳制骤然松开。
萧执带着凉意的手指,转而抚上玄度滚烫通红的耳垂。那里肌肤细腻,因为主人的极度紧张而灼热如火炭。指尖流连之处,冰凉与滚烫相触,激得玄度浑身猛地一颤。
“看,”萧执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地钻入玄度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喟叹,“要引你这方寸之地失了分寸……何必用那粗蠢的酒肉?”他凝视着玄度眼中惊惶的雾气和水光,像是欣赏一朵被骤雨急风催开的海棠,“一点无明业火,足矣。”
青瓷的莲花香插,还冰冷地、沉甸甸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月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落在萧执苍白的手指和玄度那颗业火点的温热的珠子上。萧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珠子表面圆润的弧度,指腹一遍遍用力划过那冰冷的凸起,仿佛要用这重复的动作,将两人无边无际的情欲都雕刻进这小小的珠子里头。
寂静中,另一种无法压抑的声音开始撕裂空气——是玄度那急促得近乎痉挛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着无形的沙砾,刮擦着喉咙和胸腔。而身体深处,那盘踞不去、被那一丝气息勾起的恶心感非但没有退散,反而在他神经质的紧绷下愈演愈烈。
玄度猛地捂住了嘴,将更加汹涌的反胃感硬生生压回去。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不是泪水,更像是身体被痛苦挤压到极致溢出的体液。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佛龛底座,后背弓起,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身体的剧痛和心理的巨大悲怆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贪婪的毒蛇,噬咬着他的血肉和灵魂。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曾经那份可望不可即的圣洁,成了此刻最刺目的嘲讽。
萧执要亵渎。他要在这最不可亵渎的地方,彻底拥抱自己的沉沦。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狠狠地将玄度压向自己的心口。佛珠硌在皮肉上,带来钝痛,却奇异地缓解了灵魂深处的空洞与灼热。
夜雪寂寂,落在朱红宫墙外的北邙山,也落在明净寺冰冷的屋瓦上。积雪压断了后山某处隐秘角落几株瘦竹的清枝。细微的咔嚓声在深夜里听来如此突兀,惊得禅房内灯下整理经卷的玄度指尖微微一抖,一滴浓墨“啪嗒”落在泛黄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片浓重的、擦不去的污迹。
那小小莲花香插一直带在身边,藏在贴身的素袋深处,如同一个随时会发烫灼人的秘密。
门外传来轻轻敲叩。“玄度师弟?”
是慧明师兄的声音。玄度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是师兄么?还未歇息?”
“无妨,”门外慧明应道,“只是风雪重了,寺里炭火不足,给你送来些。”声音顿了一下,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忧虑,“明日……听说明日一早,便有贵客上山,方丈嘱咐我等需得早起洒扫静候。你快些安歇吧。”
玄度的心骤然缩紧,那无明业火的灼热仿佛又在颈间蔓延。他捏紧了袖中冰冷的青瓷莲花,喉咙干涩,只低低应了一声:“好,谢过师兄。”
脚步声轻缓离去。禅房内重归死寂,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呜咽。
玄度再也无心经卷。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月光艰难地穿透沉沉的阴云,落在院中积雪上,一片萧索的白。就在这白茫茫的尽头,禅院平日罕有人至的后山柴扉阴影处,借着月光最后几丝惨淡的余辉,他看到——一道极其修长而熟悉的身影静立在那里,墨色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角金线暗绣的龙纹,在微弱雪光下偶尔掠过一丝冰冷无情的反光。
是萧执!他竟来了!此刻!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恐慌,如冰下的暗流轰然涌起!玄度猛地关上窗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撞碎骨头跳出来。
那晚被短暂压抑的记忆碎片,此刻带着更汹涌的力量反扑回来:萧执光裸肩颈细腻的触感,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的微弱气流,那生涩笨拙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身体……所有感官的记忆汇聚成灼热的洪流。在痛苦与绝望的极点,一种毁灭般的念头疯狂滋生。玄度猛地扯开严整的皇子常服领口,冰冷的空气激得皮肤起了细小的颗粒。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玄度小腹深处猛然炸开,那并非情欲初起的羞涩,而是在悬崖边缘粉身碎骨的绝望放纵。亵渎的快感与自我毁灭的痛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催生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玄度喘息着,放任自己的思绪在那禁忌的回忆里沉溺更深。另一只手失控般地滑了下去,隔着衣服,去触碰那不受控制的地方。衣料摩擦带来的粗糙感,竟像点燃了火种。他猛地仰起头,颈项绷出脆弱的线条,喉结剧烈滚动。羞耻感如同无数细针扎遍全身,然而那被极致痛苦和绝望催生出的、扭曲的欢愉却像藤蔓般疯狂蔓延,死死绞住了他。这已不是情爱,而是在用痛苦豢养痛苦,用沉沦献祭沉沦的绝望仪式。
身体的紧绷达到顶点,他闭着眼,汗水浸湿了额头,手指在衣料下颤抖痉挛,即将抵达那个临界点。在那混乱到极致的感官风暴里,玄度最终推开他时,那双被痛苦和绝望彻底冲刷的、澄澈不再的眼眸,如同利剑,最后一次刺穿了他浑浊的意识。 现实冷酷地撕裂了幻觉。
他不是皇子,他是毒蛇盘踞的荆棘,是噬人魂魄的罗刹!
……是魔障!
那深陷的魔障却并非只有一人。
暮春时节,皇家春祭的余韵尚未散尽,京郊一片广袤的林苑便已张开了狩猎的网。
草长莺飞,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筛下斑驳的光影,骏马奔驰带起泥土与青草的芬芳,间杂着猎犬兴奋的吠叫和贵族子弟们肆无忌惮的笑语喧哗。这是一个张扬着力量、血性和征服欲的场所。
马蹄踏碎了溪涧边的安宁,萧执勒住胯下那匹通体墨黑、神骏非凡的烈马“惊墨”。他一身紧束骑装的玄色猎装,身姿挺拔如孤峭峰峦,与周遭华丽浮躁的人群格格不入。手中那柄装饰古朴的牛角硬弓握得极稳,箭已上弦,锋锐的箭镞却并未指向任何活物,冷锐的目光穿透树影幢幢,定在远处水草丰美处一抹极淡的灰影上——那是前来参与祭祀后续祈福仪式的玄度。
玄度正站在溪边浅水处,青灰色的海青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阳光照在他干净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出尘平和。他似乎正专注地望着水面上几点游弋的野鸭影子。
就在这时,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狩猎场的喧嚣!
“三殿下小心!” “咻——”
一道黑影裹着凄厉风声,闪电般射向萧执!一支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出的冷箭!
惊变突生!
马惊!箭落!
萧执座下的惊墨长嘶一声,猛地人立而起!几乎在同一瞬间,不知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头肥硕雄壮的野猪带着一身粗硬如针的黑鬃,狂嚎着从侧旁浓密的灌木丛里冲出,血红的小眼睛凶光毕露,獠牙森白如刀,直直冲着那受惊的烈马撞去!目标显然不止是马!
混乱如潮水般爆发,惊呼,奔逃,野兽的吼叫,马的嘶鸣瞬间将这狩猎一角搅成一口沸腾的油锅。
远处溪畔那抹青灰色的身影猛地一震,像是感知到了灭顶的危险,霍然转身望来!
萧执于这电光火石、人马将倾的绝境中,猛地一脚狠狠踏在马镫上,身体借力如鹞鹰般冲天旋起,在半空中拧腰,开弓!所有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支先前引而不发的箭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没有分毫迟滞,离弦而出!
“噗嗤”一声,沉闷而瘆人,并非射入硬木的咄咄声,而是直接钉入了血肉!
箭精准无比地射入暴起野猪的左眼!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巨大的冲势戛然而止,原地踉跄、翻滚,腥臭的血浆混合着肮脏的污物喷溅开来,将碧绿的草地污浊了大片。
滚烫而粘稠的野猪血,星星点点,染上了萧执翻飞的黑袍下摆和他略显苍白的侧颊。
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执稳稳地落回地面,足尖点地无声。那把古朴的硬弓在沾染了血腥与灰尘后,更显沉暗。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垂死挣扎的狰狞猎物,只是抬起手,用玄色护臂的布料,沉默地、缓慢地擦去自己脸上沾染的那一点野猪血。
动作冷静得令人心悸,不见半分刚刚做完生死搏杀后的波澜。
他擦去血痕,将弓随手递给慌忙赶上前的侍卫。
抬起眼,那双沉如古井的眸子,穿透层层混乱喧闹的人影,跨越溪水与草地的距离,准确地、带着不容错辨的冰冷力量,攫住了溪流对岸那个青灰色的身影。
玄度站在清澈的溪水中,清澈的溪水冲刷着他的僧鞋和布袜。他的脸色比身上的海青更灰败,眼神里是极致的震惊与一种濒临碎裂的茫然。所有的“清规戒律”、“众生平等”、“不杀生”的庄严训诫,在眼前那淋漓喷涌的野猪热血、那一箭穿目的狠戾果决、和萧执脸上那一抹被擦开的、刺目猩红的血迹面前,轰然坍塌。
佛祖啊……
那双总是低垂着,合十着诵念经文的手,此刻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那曾无数次在他颈间散发安宁之气的檀香佛珠,此刻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像要把他拖入脚下的寒潭冷水深处。
林苑深处潜藏着阴谋的血腥与狩猎的喧嚣被抛在身后。萧执并未乘坐皇室华丽的仪仗,只带了两名沉默的亲随,打马而行,穿过越来越人烟稀少的崎岖山径,最终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明净寺依山而建的清幽后门。
晚霞如火,将青灰色墙垣染上一层悲壮而沉郁的暖色,愈发衬得寺内钟声空寂。小沙弥将他引至后禅院一处最偏僻的僧房前,便合十一礼,悄然退下。
萧执推开门扉,带进一缕山中潮湿的冷意和草木气息。玄度背对着门口,跪坐在蒲团之上,对着面前矮几上一尊青铜小佛像,一动不动。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线已经非常昏暗,只能勾勒出一个单薄、紧绷的轮廓。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僧袍,上面似乎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沾染,那是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固执的隔绝。
青瓷莲花香插并未供奉在佛像前,而是紧握在他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之中。
“白日里,”萧执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寂静,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潭,“吓到了?”
没有尊称,没有虚伪的客套,直白得像是在剥开一层薄纸。
玄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那冰冷的青瓷莲花,指尖用力到泛白,肩背的线条僵硬得像块被强行压弯的竹片。
“殿下可知……”玄度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缝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箭……夺走的,也是一条命么?”他终于缓缓转过头。
室内晦暗的光线下,萧执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玄度的眼眶红得厉害,里面像是盛满了即将倾倒的苦水,然而那眼神却并非纯然的惊恐或怨恨,而是一种近乎支离破碎的失望,还有某种……仿佛在无声哭泣的悲伤和谴责。
“殿下知……万物生灭自有其道理,强行屠戮……徒增无谓业障……”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殿下手上染血,心中……就不怕那怨气纠缠,终成无边苦海么……”
“业障?苦海?”萧执薄唇微微抿起,勾出一丝极其冰冷、近乎残酷的弧度。他向前走了两步,步履无声,在这沉寂的僧房中却带着山岳倾颓般的压迫感,停在玄度咫尺之外。
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将那青灰色的身影吞没。玄度不得不抬起头,被迫迎上那双俯视着他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种看透世情后的霜雪般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玄度……”萧执叫他的名字,低沉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生铁摩擦过冰面,“若今日那一箭迟缓半分,此刻躺在地上被野猪啃噬得面目全非的……”他微微俯身,冰凉的气息拂过玄度光洁的额头,声音更沉,每一个字都清晰砸入玄度耳中,“……就是你眼前活生生的人!”
不是远在天边的慈悲怜悯,是活生生的,或许就站在他面前的人!
玄度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窒住。那冰冷的言语像是一根无形的楔子,狠狠地钉入了他试图建立的、稳固的“众生”壁垒。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白日里那庞大的、沾满泥土的黑鬃凶兽朝萧执冲撞过去的狂暴身影,以及那势不可挡、足以撞断筋骨血肉的恐怖獠牙……
如果……如果萧执真的……
这个可怕的念头伴随着血腥的想象一起袭来,让玄度本就惨白的脸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唇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紧握在手中的青瓷莲花香插,边缘似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胸腔里骤然翻腾起的、冰寒交织的恐惧。
那恐惧,是为他有可能顷刻间化为血泥的“众生”,更是为……眼前这个人可能顷刻间化为血泥……
“佛说慈悲渡厄,”萧执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抬起,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抚过玄度滚烫发红的眼角下方,抚过那一小块沾染了尘土的细腻肌肤,像是在擦拭
“若今日那一箭迟缓半分,此刻躺在地上被野猪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萧执微俯的阴影里挟着山岳般的威压,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锋芒,刺入玄度剧烈跳动的心腔,“……就是你眼前活生生的人!”
佛国的琉璃墙轰然倒塌一角。
玄度眼中的泪终于承载不住那份支离破碎的迷茫与恐惧,在萧执指尖堪堪触上他滚烫眼角的瞬间,倏然滚落。温热的液体砸在萧执微凉的指尖,也砸在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早已绷紧如弦的心障之上。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沉闷的、钝器撕裂布帛皮肉的“噗嗤”声,清晰地从两人侧后方——窗外那片萧疏的竹影覆盖之地——骤然传来!
紧接着,是一道短促得几乎被掐灭在喉咙里的闷哼!
萧执眼中的冰冷骤然转为刺骨寒芒!他不是转身,而是用一种近乎撕裂虚空的速度,身体在极微的空间内猛地扭转侧移,手臂向后凌厉如刀锋般挥去!“嗤啦——”衣料割裂声尖锐,有什么冰凉沉重的东西擦着他的玄色袖袍尖端飞射出去,“咄”一声狠狠钉穿了对面的禅房木门——赫然是一支通体黝黑、闪烁着幽蓝光泽的三棱弩箭!
毒箭!
“护驾!!!” 几乎在弩箭射入木门的同一刹那,门外传来亲随声嘶力竭、已然负伤般带着血腥气的厉吼!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之声如骤雨般炸开!脚步声、呼喊声、刀砍入骨头的恐怖顿响声瞬间将这偏僻的禅房外围搅成了炼狱血池!
杀机如潮,汹涌而至!
玄度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猛地箍住他的腰身!冰冷的、混合着兵刃寒气和萧执本身冷冽松木气息的怀抱将他整个人狠狠往后一带!视野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上了角落里那冰冷坚硬的木制佛龛。青铜小佛像被震得嗡嗡作响。混乱而绝望的怒吼、濒死的惨叫、金属撞击的刺耳噪音,以及一种……温热粘稠的、散发着铁腥气的液体味道……正透过薄薄的木门缝隙,丝丝缕缕地弥漫进来!
死亡就在门外。
玄度浑身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害怕那恐惧的尖叫冲出喉咙,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混乱的血影与门外厮杀跳跃的模糊暗影。他感到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犹如铸铁,纹丝不动,甚至……过于沉静。
他僵硬地、极慢地抬起眼帘,看向近在咫尺的萧执。
昏暗中,那张俊美如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凝聚了最纯粹的黑夜冰河,锐利如淬火的钢针,穿透薄薄的门板,钉在门外那片腥风血雨之中。那眼神,玄度从未见过。不再是疏离,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无情无念的专注与……收割!仿佛门外惨烈的搏杀与他毫不相关,他只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无数个变量中计算着下一刻的刀锋轨迹。
这才是……真正的……三皇子?浴血修罗?!
这个认知让玄度如坠冰窟,骨髓里都渗出寒气。那紧握在手中、曾被视作禁忌信物的青瓷莲花,此刻其冰凉光滑的表面紧贴着他汗湿的掌心,却再也无法给予丝毫属于佛国的宁谧,反而像一个尖利的嘲讽。
“哗啦——!”
单薄的禅房木门终究不堪重负,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向内撞碎!木屑纷飞如雪!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扑入!
是萧执的一名亲随!他脸上皮肉翻卷,血污蒙住了一只眼,另一只却如野兽般赤红!手中沾满黏稠血浆的长刀正死死架住外面紧随劈来的另一柄寒光闪闪、欲夺萧执性命的重刃!“殿下!走!”他嘶哑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充满最后的疯狂和决绝,几乎是用生命最后的余火在嘶吼!
萧执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忠诚护卫一眼,更没有去夺门而出。他只是在那亲随撞入、破门露出的那个短暂缝隙的刹那,手臂猛地一挥!一道黯淡的、几乎被夜色掩藏的黑色短芒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急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玄度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残影!
门外刚撞开木门的杀手,喉咙上赫然多了一支几乎齐根没入的黑翎短匕,只剩一小截尾部轻颤。他脸上狰狞的杀意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错愕和死灰,喉咙里只发出短促的“嗬嗬”漏气声,庞大的身躯便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轰然倒下,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喷溅的鲜血,如同泼墨,带着滚烫的温度,将门外那早已是修罗地狱的地面再添一层刺目的红!
血点飞溅,有几星滚烫的咸腥,砸落在玄度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呃……”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瘦削的脊背剧烈地起伏抽搐。那平日里持戒茹素、连一丝酒气都要屏息的清静肠胃,此刻正被门外地狱般的血腥画面死死扼住,翻搅得天昏地暗。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狼狈不堪。
箍在他腰间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混乱中,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掌托住了他冷汗涔涔的额头,指尖用力,迫使他向后仰起脸,被迫迎向那片无法逃避的、地狱般的鲜红视野和那双……此刻才真正低垂下来注视着他、沉淀了无尽黑暗的眼睛。
“看到了?”萧执的声音低哑,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门外未曾停歇的死亡气息,更淬着最深的寒冰,“佛的慈悲,可曾渡得了此刻门外执刀索命、亦或被索命的‘众生’?”他冰冷的视线扫过玄度沾满血泪的狼狈脸庞,扫过门外不断倒下又被填补上的厮杀身影,“玄度法师……你的苦海,在哪?”
“……”玄度张着嘴,像个溺毙的绝望者,除了发出不成调的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佛祖的庄严妙相、经典中的悲悯济世、禅房的青灯古卷、甚至方才还带着体温的青瓷莲花……在眼前这片赤裸裸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杀戮和死亡面前,统统成了苍白的画卷,被喷涌的鲜血浸泡揉烂,寸寸剥落。他能渡谁?连自己这方寸之地的恐惧都渡不过!
禅房空间狭窄。破门而入的亲随拼死抵抗着涌进来的后续杀手。刀光剑影挤满了门口寸许之地,每一次金铁交击都迸射出刺眼的火花,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和不断飞溅的碎肉血浆。萧执始终将玄度牢牢护在墙角佛龛与冰冷墙壁形成的三角空间里,他自己则犹如最冷静的堡垒,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冷酷到极致。
“噗嗤!”又一名试图从侧窗缝隙突入的杀手被萧执反手甩出的什么东西直接贯穿了眼眶,带着半声凄厉短促的哀嚎翻倒下去。
然而人数终究悬殊。破门而入的亲随,那始终顶在最前、身上添了无数新伤的钢铁战士,猛地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惨嚎!
一柄带着倒刺的链枷带着沉重的风声,“噗嗤”一声狠狠捣穿了他的腹部!链枷后连的精钢铁链被猛地一拽,发出令人牙酸的绞肉声!
滚烫的血沫和碎裂的内脏碎片猛地喷射而出,溅满了禅房顶棚、墙壁、还有玄度死死捂住自己嘴的手背!
那名忠勇的亲随,身体被强大的力量撕扯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对面墙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最后残存的目光艰难地扫过被护在角落的萧执,嘴唇蠕动了一下,却只吐出一大口血沫和无法辨识的音节,头一歪,断了气息。
保护圈,碎了!禅房门彻底大开!数名浑身浴血、眼神疯狂嗜血的杀手挥舞着血淋淋的兵刃,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群狼,嘶吼着扑向佛龛前最后的目标!
死亡的冰冷骤然降临!玄度瞳孔骤缩如针,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甚至能看清最前方杀手眼中映出的、自己那张惊恐绝望的脸!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沉重、悠长、仿佛带着无尽岁月沧桑与肃杀之气的恐怖震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禅房内疯狂刺耳的金铁交鸣,以一种穿透灵魂般的磅礴力量骤然降临!
空间猛地一滞!
扑来的杀手动作瞬间僵住半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是萧执!
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扑来的杀手一眼。他只是从腰间不知何处,猛地抽出一柄形态怪异的长刀!刀身暗哑无光,如沉入万载深渊的寒铁,更令人心头剧震的是那刀身形状——竟酷似寺庙礼佛铜磬被强行拉长延伸而成的样子!边缘没有寻常刀剑的锐利开刃,反而带着一种钝重厚沉的弧线,可刀尖那一点微微反照出来的微光,却森寒刺骨!
刚才那震慑心魄的嗡鸣,正是这把“磬刀”出鞘时自身发出的奇异震动!
此刻,这柄刀被萧执单手紧握刀柄中段,刀尖低垂指地,古朴无华的刀身仿佛凝聚了整个禅房内所有的血腥气息和肃杀寒意。一股无形却沉重的压力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压得那些杀气腾腾的杀手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萧执缓缓抬起眼。他根本不在意刀尖所指,冰冷的目光越过那些杀气腾腾的杀手,如同穿过一层薄雾,直直落在了门外黑暗中某个角落深处。那双眼睛里,是万丈悬崖尽头般的孤绝,以及一种……足以焚尽一切的、沉寂了太久的暴戾!
“要这僧人的命,”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沉睡古兽苏醒时喉咙里滚动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钢钉,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也配?”
最后一个“配”字尚未落地,他动了!
那不是简单的格挡或劈砍!
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弓弦猛烈弹出!刀随人走,沉重的磬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轨迹的、扭曲了昏暗光线的暗色流影!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力、最为雷霆万钧的速度与力量!
沉重如磐石捣下!
“咔嚓嚓——噗嗤!”
恐怖的碎裂声与血肉被强行劈开的湿粘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
冲在最前方的两个杀手,眼睁睁看着那柄怪异的钝刀当头砸落!两人仓促交叉格挡的刀刃在那磬刀沉重如山的劈砸下,如同草杆般应声而折!碎裂的刀片带着尖锐的啸叫四散飞射!断刃去势不减,沉重无伦的刀脊、刀身带着砸碎一切的力量悍然砸落!
骨骼碎裂、头颅爆开的脆响清晰得令人头皮炸裂!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碎声!血浆、脑浆、白色的碎骨如同廉价的颜料猛地泼溅开来!
其中一人的天灵盖被这沉重的一刀整个劈塌下去半边!另一人的肩颈连同锁骨被彻底砸碎成畸形的碎肉沫子!尸身尚未倒下,沉重的刀锋轨迹诡异一旋,如同巨大的钝镰横扫!
“嘭!噗噗噗!”
旁边的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胸膛如同被巨木擂中!肉眼可见的塌陷下去!断裂的肋骨刺破后背皮肤!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沛然巨力砸飞,“轰”地撞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扭曲模糊的血印!
玄度蜷缩在角落里,脸深深埋在臂弯中,身体抖如风中残叶。浓烈得如同铁锈填满鼻腔的血腥气,骨骼被巨力强行砸碎时特有的脆硬闷响,粘稠液体疯狂泼洒在房顶梁柱墙壁上的淅沥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直击灵魂深处、最原始的“破灭”交响!他甚至不敢抬头,紧闭着眼也能“听”到那“卍”字铜印砸碎、佛龛轰然倾倒、佛祖金身溅满污血的惊悚画卷!那柄磬刀每一次落下的沉重钝响,都像一记记猛锤,砸在他内心构建多年的“慈悲”、“忍辱”壁垒之上,碎骨扬灰!
“疯子!他他娘的……是怪物啊——!!!”
杀戮仅仅持续了极其短暂的片刻。门外后续涌来的杀手,不是被那柄沉重磬刀诡异莫测却凶暴无匹的轨迹吞噬、粉碎,便是被后续赶到的另一名浴血死战突围进来的亲随从背后劈倒。那名亲随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流血,却依然如同一座不倒的礁石,牢牢守住禅房破口的内侧空间。
当最后一名浑身骨骼尽碎的杀手软软地从冰冷的、沾满血污碎肉的墙壁上滑落下来,禅房终于陷入了一种死寂到令人窒息的静默。浓稠的血浆如小溪般在地面蜿蜒流淌,浸透每一寸地面。浓烈的腥气混着脏腑破损流出的特殊恶臭,弥漫开来。
禅房的门扇和一侧墙壁几乎被彻底毁坏。后禅院中响起杂沓急促的脚步声,明净寺僧众惊恐慌张的呼喊正由远及近传来。
玄度蜷缩在角落里,脸深深埋在臂弯中,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萧执缓缓收刀。那柄厚重的磬刀暗哑刀身上沾满了粘稠的组织碎末,缓缓低垂。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气息不稳,冰冷的脸上溅满了星点凝固和新鲜的血迹,黑沉沉的目光落向墙角那个无法承受、几乎要崩溃在血泊里的灰色身影。
就在这时。
“殿……殿下!”
负责接应的第二名亲随靠着破败的门框,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身上数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急切:“山下……山下还有埋伏!兄弟们撑……撑不了太久!必须……必须立刻……”
话音未落,寺庙后山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呜——呜——
声音凄厉悠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彻底撕碎了明净寺夜幕下的最后一丝宁静!
玄度猛地一颤,埋在臂弯中的头终于艰难地抬起一点点。脸上的泪痕被泪水冲刷得斑驳一片,混杂着溅上的点点血污。他眼中布满了惊魂未定的血丝,一片空洞的茫然。
萧执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应答那亲随的催促。他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尚未彻底消散的血腥煞气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留下最纯粹的墨色坚冰。他身上的玄色衣袍早已破碎不堪,好几处都被利刃划破,能看见底下的皮肉翻卷着血色,只是被深色衣料遮掩,看着不那么明显。他的目光穿过一片狼藉的尸体,落在蜷缩的玄度身上。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只有一句冰冷如同铁石的命令:“收拾衣物。即刻随我下山。”
那语气不容置疑,斩钉截铁。
……
夜风打着凄厉的哨子,扑在脸上,刀割般生疼。玄度被一个陌生的甲士半扶半拖地推上了马背。马鞍冰冷硌人,他几乎坐不直身子,全靠那甲士在背后稳住。青瓷莲花香插被他死死地、如同救命稻草般攥在手里,那沁凉的触感在混乱的、充满了血腥和死亡的噩梦中,成了唯一的实质依托,可冰冷之下却仿佛有火焰在灼烧他的掌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陡峭狰狞,仿佛在黑暗中无休止地延伸。浓重的夜色如同污浊的墨汁泼洒下来,但很快就被撕裂!一支支点燃的松明火把,如同从地狱深处蔓延出的恐怖光带,在山下的各个要道骤然亮起!火光跳跃着,将下方山道、坡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勾勒得愈发扭曲狰狞!
“逆贼休走!”
“奉太子殿下钧令!格杀叛党!”
“放箭!一个不留!”
山脚下传来充满杀意、排山倒海般的厉喝与号令!声音透过凄厉的山风清晰地砸在每一个突围者的心上!
“举盾!保护殿下——!”
玄度身前的甲士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那喊声在下一刻被无数利刃破空的尖啸瞬间淹没!
无数箭矢如同从幽冥喷涌而出的毒蝗群,带着刺破耳膜的嗖嗖厉啸,从山下各个方向攒射而来!瞬间铺满了整个天幕!冰冷的钢铁箭头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地狱般的橘红光晕!
“夺夺夺夺……!”
箭雨狠狠钉在甲士们纷纷竖起的大盾上、钉在路旁的岩石树干上!更多的则穿透了盾牌的缝隙和仓促闪避的空档!沉闷的噗嗤声、撕扯皮肉的恐怖声响混着凄厉短促的惨叫接连不断地爆响!
玄度身边的战马骤然发出一声长而痛苦的悲鸣!巨大的冲击力让马身猛地一歪!玄度被带得几乎摔下马去!他被身边的甲士死死抓住手臂,才勉强稳住,惊恐地扭头望去——
一支足有小臂长的重箭,硬生生洞穿了战马粗壮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瞬间将马颈附近的毛发、甲士的腿甲和他自己的僧鞋染得一片猩红!战马痛苦地抽搐着倒下,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溅起带着血腥味的泥浆!
惨叫声就在耳边炸开!护送萧执的甲士瞬间又倒下了两三个!冰冷的鲜血混着滚烫的脑浆溅到了玄度灰败的脸上!
视野一片模糊!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金属碰撞、垂死的哀嚎和箭矢撕裂空气的厉啸!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塞满了冰碴!死!到处都是惨烈的死!佛祖呢?佛的法相庄严呢?玄度甚至看到远处一块巨大的磐石后,似乎被混乱推搡撞倒的明净寺僧人——他甚至认不清是哪个师兄——仰面倒在冰冷的地上,胸膛被踩踏。
北邙山的雪终于漫进了临时藏身的山洞,将洞口染成一片刺目的白。玄度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攥着那枚青瓷莲花香插,瓷面的凉意透过汗湿的僧袍,却压不住掌心下灼烧般的疼。萧执悄然而至,立在他身后的暗影里,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光洁颈项、瘦削肩膀的轮廓。他的存在如暗夜里的影子,悄然覆盖着那一方净土。玄度诵经的声音似乎一顿,随后又恢复平稳,但那微微绷紧的脊背却泄露了他已知晓身后的气息。
无数次,萧执想伸出手,想打破这咫尺天涯的界限。可每一次,僧侣无形的袈裟都如同最坚硬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他知道,自己满腔的妄念早已是鲜血淋漓的伤口,而这伤口,只有看到对方时才会被再次狠狠撕开。
那惊惧的一瞬成了燎原野火的起点。玄度反手握紧了萧执的手,而这一主动瞬间燃尽萧执的壁垒,反手抱住了玄度的腰身。玄度的腰比萧执想像的更细,虽然不是不盈一握,但似乎单薄得一折即断。
在萧执主动揽住玄度的一瞬间,玄度一下子就失了全部力气,软软倒在萧执怀里。
“萧执……”玄度轻喃,眼神朦胧,少了神圣,多了爱意。“萧执……”玄度仰头看他,眼底蒙着雾,“我们不该……”
“不该什么?”萧执低头,鼻尖蹭过他光洁的额头,“从行宫那夜我点燃你佛珠起,就没什么‘不该’了。
“我是僧人……”玄度的声音发颤,手指却攥紧了萧执的衣襟,“这是破戒……”
“破戒?”萧执轻笑,指尖挑开他散乱的海青,触到他冰凉的胸口时,玄度猛地一颤,低吟出声。萧执停了手,逼他对视:“你方才攥我手腕时,怎么不想着破戒?”
玄度别开脸,眼泪滑过脸颊:“别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萧执的手往下滑,玄度浑身绷紧,却只是咬着唇闷哼,没推开他,“玄度,你早不是只诵经文的小沙弥了——你心里有我,比佛祖近。”
玄度的呼吸乱了,哑着嗓子:“轻些……我疼……”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吟喘堵回去。萧执贴着他耳边,声音发沉:“现在知道疼了?方才求我的是谁?”
玄度说不出话,只能攥着他的肩,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直到快感漫过头顶,他才猛地弓起身子,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剩细碎的呜咽。
欲望和惊恐退散,玄度的目光不敢再与萧执对视,却总在不经意间泄露一丝难言的茫然。佛性清冷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萧执高大的身影将玄度完全笼罩。冰冷的指尖抬起对方仓惶的脸颊,逼迫他看着自己眼底汹涌的欲念与痛苦。
“为何避我?”萧执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砾滚过心尖。
“殿下……不可……此乃大不敬……”玄度的声音在抖,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层雾气,佛性的壁垒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因为你是和尚?因为我是皇子?”萧执的手指近乎粗暴地描绘着他的唇形,“只因昨日,委屈彼此?”
暴风雨过后是死寂的空虚。玄度推开萧执,蜷缩着颤抖的躯体,将被撕毁的僧袍紧紧裹住自己,泪水无声滑落。他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萧执,那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地宣告:一切,到此为止。
萧执的心被那目光瞬间刺穿。 巨大的悲怆和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知道,这短暂的重逢与放纵,如同饮鸩止渴,终于把他们推向了万丈深渊。
“还握着?” 萧执的声音带着未愈的沙哑,缓步走过来。他玄色的衣袍早已换过,却仍掩不住未愈的刀伤,那是昨夜突围时为护他留下的。青瓷莲花香插一直被玄度握在手上,仿佛是萧执唯一的希冀,不敢言明。“这信物,于你我而言,到底是慰藉,还是枷锁?”
玄度猛地抬头,睫毛上沾着的雪沫簌簌掉落。他望着萧执,那时这莲花香插刚落入他掌心,带着萧执指尖的松墨香;又闪过禅房血战的血色,这瓷片曾硌得他掌心渗血,成了混乱中唯一的依托。
“殿下该走了。” 玄度移开目光,声音轻得像雪,“太子的人还在搜山,贫僧…… 不该拖累殿下。”
萧执猛地蹲下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迫使他摊开掌心。那枚破损的莲花香插静静躺着。“拖累?”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从行宫那夜我点燃你佛珠开始,你我就早已分不开了。玄度,别再提‘贫僧’,跟我走。”
这句话像惊雷,炸得玄度浑身一颤。他想起慧明师兄临死前望向他的眼神,想起禅房里溅满金身的血,想起佛祖经文中 “众生平等” 的训诫 —— 可萧执温热的掌心覆上来时,那些庄严的字句竟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我渡不了苍生。” 玄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砸在萧执的手背上,“更渡不了殿下…… 你是皇子,我是僧人,这道鸿沟,从来跨不过去。”
萧执的指尖骤然收紧,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看着玄度泪湿的脸,想起狩猎场溪边他惊惶的模样,想起禅房里他埋在臂弯中颤抖的脊背,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原来这就是痛彻心扉的滋味。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甲士急促的低喝:“殿下!追兵近了!”
玄度猛地抽回手,像是做了某种决绝的决定。他望着掌心那枚承载了太多的莲花香插,指尖抚过精致的莲瓣,那是萧执亲手塞给他的信物,是他藏在素袋里无数个日夜的秘密。可当他想起那些因他们而死的人,想起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突然用力一握 ——
“啪” 的一声脆响,青瓷莲花香插应声碎裂。
碎片从玄度掌心滑落,扎进泥土里,像极了三年前禅院那夜,扎进两人血肉的瓷片。萧执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些散落的瓷片,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度低声说,泪水模糊了视线,“殿下,从此你我,相忘于江湖吧。”
萧执望着他空洞的眼神,突然明白了。玄度的善良与固执,终究容不下这份禁忌的牵绊;而他的身份与宿命,也给不了玄度半分安稳。他想说什么,想把碎片捡起来拼凑,可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嵌进掌心。
“护法师下山。” 萧执的声音冷得像洞外的雪,转身走向洞口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转身,就是永远的离别,“送他回明净寺。”
玄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碎瓷片还留在泥土里,折射着微弱的火光,像极了那些无法追回的过往。他想起萧执曾说 “要你破戒,何须酒肉”,想起他颈间被点燃的佛珠,想起他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 原来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遗憾。
三个月后,京中传来太子谋反被诛、三皇子萧执登基的消息。玄度正在佛前诵经,指尖划过泛黄的经文,突然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萧执。他穿着明黄的龙袍,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抬着经幡的官袍少年。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孤寂。“玄度,”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接你。”
玄度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诵经。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却再也没有当年行宫暖阁的味道。“陛下,贫僧已是方外之人。” 他说,“那夜重逢,本就是错。相濡相忘,都是疼痛。”
萧执望着他光洁的头顶,突然笑了,笑得比北邙山的雪还冷。他想起那枚碎裂的青瓷莲花,想起玄度泪湿的脸,想起自己登基大典上,捏碎的那些瓷片 —— 原来紧握青花信物,最终雕刻的,只有无尽的寂寞。
“住持说,你法号渡尘。” 萧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渡得了尘,渡得了己吗?”
玄度终于抬头,望着他眼底的孤寂,突然明白了。他们就像歌词里唱的,是 “无主的魂魄”,纠缠着过往,无端神伤。可有些梦,终究唤不醒。
三日后,明净寺传来玄度坐化的消息。萧执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指尖捏着一枚残留的青瓷碎片,听到消息时,碎片猛地刺进掌心,鲜血淋漓。
官袍少年抬进九重经幡,住持展开明黄圣旨高唱:“法号渡尘,坐化归天 ——”
萧执望着窗外飘落的柳絮,突然想起那年行宫的春夜,玄度惊惶的眼眸像受惊的鹿。三月走过,柳絮散落,恋人们匆匆,而他的爱情,终究闻风不动。
碎瓷片从掌心滑落,掉进香炉里,与灰烬混在一起。原来有些爱,摔碎了谁也带不走,不过是你我一场,唤不醒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