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编织袋砸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扬起的灰呛得王乐连打好几个喷嚏。
“别搁这儿装了！”房东大姐手里攥着扫把，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三个月房租不给，还好意思赖着？”
王乐揉着鼻子，感觉鼻腔里像塞了两团棉花，说话声音都带着鼻音:“大姐，我上周刚面试完，等工作定了马上补……”
“补个屁！”房东大姐呸了一口，“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我告诉你，今儿必须搬，不搬我把你东西全扔下楼！”
说完她转身进屋，拎起王乐那个印着“城北殡仪技术学院”的枕头，直接甩到走廊上。枕头在地上弹了两下，灰扑扑的枕套上蹭出一片黑印子。
王乐赶紧去捡，蹲下的时候鼻炎又犯了，连打三个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手忙脚乱地掏纸巾，掏了半天发现纸巾用完了，只好用袖子擦了擦。
“赶紧滚啊！”房东大姐把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推出来——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两双鞋，还有半袋没吃完的方便面。
砰！门关上了。
王乐蹲在楼道里，看着面前这堆家当，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四年大学，三年殡葬专业，毕业两个月，投了三十七份简历，最后混到这个地步。
行李箱是拼多多十九块九包邮的，拉杆歪了，轮子掉了一个。编织袋是学校发被子时候的包装袋，上面还贴着宿舍号:402。枕头是学校定制的，印着校名和logo，当初发的时候大家都嫌土，现在看看，土是土了点，但枕芯是荞麦的，睡得挺舒服。
十九块九包邮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他叹了口气，把东西归拢到一起，拖着行李箱往楼下走。行李箱少了个轮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一路磕磕绊绊。
走到楼下，王乐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有几条未读短信，全是10086和各种垃圾广告。右上角显示电量还剩8%，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鼻子又开始痒了。
这鼻炎是从高中就落下的毛病，一到换季就犯，严重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毕业这两个月压力大，犯得更厉害了，一天能用掉一包抽纸。
阿嚏——！
一个猛烈的喷嚏，王乐感觉鼻腔里一热，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我草。”他赶紧仰起头，从兜里翻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堵住鼻孔。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滴，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
这件衬衫是他面试专门买的，淘宝四十九包邮，穿了两回，洗了一水，领子就起球了。现在又溅上血，估计是没法要了。
王乐靠着墙根蹲着，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在兜里翻纸巾。翻来翻去翻不到，只好把手伸进裤兜深处掏——掏出一张银行卡、三块七毛钱硬币、一根断了的耳机线。
银行卡里余额327块。他上周查的，记得很清楚。
“妈的。”他嘟囔了一声，把东西塞回去，用袖子按住鼻子。
血慢慢止住了，但袖子上红了一片，看起来跟凶杀现场似的。王乐把手机掏出来想看看时间，拇指上的血蹭到屏幕上，糊了一片。
他拿衣角擦了擦屏幕，擦到一半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不是微信，不是各种APP推送，是那种原始的绿色气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王乐眯着眼睛看过去，短信内容很简单: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钟。
月薪两万？包食宿？
王乐的第一个反应是骗子。现在这世道，正经工作月薪三千五都得抢破头，两万块还包食宿，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钛合金馅饼。
但第二个念头就冒出来了:万一是真的呢？
他现在这情况，别说两万，就是两千他也干。兜里就剩三百来块，今晚住哪儿都成问题，总不能睡大街吧？
王乐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对面是个男声，听起来五十来岁，声音有点沙哑，背景音很安静。
“你好，我是刚才看到短信的，想问一下那个夜班值班员……”
“今晚八点，带身份证。”对方说完这句话，直接挂了。
王乐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再打过去，关机了。
“这你妈的……”他嘟囔了一句，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五。从这儿到城北殡仪馆，他查过地图，差不多十一公里。
十一公里，打车要三十多块，他舍不得。公交车有直达的，但末班车是七点二十，他得赶在那之前到公交站。
王乐把东西收拾好，拖着行李箱往最近的公交站走。行李箱少了个轮子，一路上哐啷哐啷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302来了，王乐拖着行李箱上了车，刷了最后一块钱。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王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在两腿之间，编织袋抱在怀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到城北客运站的时候快六点了。他下车等了十分钟，17路才慢悠悠开过来。
末班车果然没什么人。
王乐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只有一个乘客——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老太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腿上抱着一个深红色的盒子。
他在前排坐下，行李箱挡在过道里。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窜。王乐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那条诡异的短信，一会儿想着银行卡里的三百块，一会儿又想着鼻子里的血。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而是连公交车引擎声都听不到的安静。王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最后一排，但那个深红色的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不对，也不是完全空的。盒子底部铺着一层黄绸布，绸布上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上面是个老太太，穿着深蓝色棉袄，跟最后一排那个老太太长得一模一样。
王乐瞳孔一缩，猛地转回头，后背紧紧贴着座椅。
他不敢再回头了。
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王乐感觉脖子后面有凉气，像有人在对着他后颈吹气。
他咬着牙，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小伙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乐浑身一僵，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你东西掉了。”
王乐低头一看，地上是那条断了的耳机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滑出来的。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地面的时候，余光瞥见身后——
空荡荡的。
最后一排没人了，盒子也没了，照片也没了。
王乐攥着耳机线，手抖得厉害。
“下一站，终点站，城北殡仪馆站。”公交车的报站声突然响起，把他吓得一激灵。
车停了，门开了。
王乐拖着行李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公交车缓缓开走。他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等缓过劲来，他才注意到身边的环境。
面前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路灯惨白，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松树，松树下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路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个巨大的火柴盒。
建筑大门上方，一块电子屏正滚动着红色的字:
“欢迎新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