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在殡仪馆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敢往前迈步。
不是他怂,是这事儿太邪门了。刚才公交车上的老太太,那个骨灰盒,那张照片,现在还让他后脑勺发凉。现在眼前这个灰白色建筑跟个棺材似的杵在那儿,大门上还滚动着“欢迎新同事”,这他妈谁设计的标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欢迎新逝者呢。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上台阶。
刚走到门口,咔哒一声,玻璃门上的电子锁自动弹开了。
王乐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大厅里没开灯,只有墙根一排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跟水底下似的。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墙上挂着一排排相框。
王乐走近看了一眼,是黑白照片,下面还标注着姓名和任期。
“城北殡仪馆第一任馆长 马德胜 1978-1985”
“城北殡仪馆第二任馆长 李正国 1985-1993”
“城北殡仪馆第三任馆长 赵德柱 1993-2001”
……
一张张脸看过去,都是黑白的,表情严肃,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王乐总觉得这些照片里的眼睛在跟着他转,每走一步,那些视线就跟着移动一寸。
他加快脚步,行李箱的破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走了大概五十米,走廊分了个岔,左边一扇门开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值班室。
王乐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柜,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安全生产”,但“全”字掉了一半,变成了“生产”。
搪瓷缸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军绿色棉袄——这天儿穿棉袄?王乐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温度计,室内温度显示二十八度。
老周——姑且这么叫他——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棉鞋,鞋面上还有补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端着搪瓷缸喝茶。
“来了?坐。”老周头也没抬,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那椅子别碰,上面有东西。”
王乐本来已经准备坐下了,听他这么一说,屁股悬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有……有啥?”
“坐了就知道了。”
王乐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两秒,普普通通的折叠椅,军绿色的坐垫,靠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看着没啥问题啊。
“我还是站着吧。”
“坐着说方便。”老周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思,“放心,伤不着活人。”
王乐心里骂了一句,但还是慢慢坐了下去。
屁股刚碰到坐垫——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接窜到天灵盖,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像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寒气。
王乐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耳边响起一声叹息,很轻,很近,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呼了口气。
“哎——”
王乐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没晕?”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吃了没。
王乐机械地摇了摇头。
“还行,比你前面那个强。”老周指了指墙角,“上周来了个退伍兵,看见老刘直接翻白眼了,躺了半小时才醒。”
“刚才那个……是谁?”
“老刘,刘德胜,以前跟我搭班的,去年走了。舍不得这儿,隔三差五回来坐坐。那椅子是他的专座,你坐了他能不急吗。”
王乐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折叠椅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打死也不会再坐上去了。
“那个……您是周师傅?”
“叫我老周就行。”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王乐面前,“先看看这个。”
王乐低头一看,是一张表格,纸质很粗糙,泛着黄,像是放了很久。抬头一行大字:“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入职申请表”。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栏目: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学历、专业、工作经历、家庭成员……
表格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行红色小字:“本岗位涉及阴间阳间双重业务往来,申请人须自愿接受相关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与灵体接触、执行阴间任务、必要时进入冥界办公区域。”
最底部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上面刻着:“地府人力资源部”。
王乐盯着那个公章看了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地府?”他抬头看老周,“你是说阴间那个地府?”
“不然还有哪个地府。”老周又喝了口茶,搪瓷缸里的茶叶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王乐瞥了一眼,那茶叶黑乎乎的,泡在水里一根一根散开,像头发丝似的。
“这是啥茶?”
“孟婆汤的边角料泡的,提神。”老周说得云淡风轻,“你喝不喝?给你倒一杯。”
“不了不了不了。”王乐连连摆手,把注意力拉回表格上,“这个阴间代理人到底是干啥的?”
“就是替阴间跑腿,帮鬼魂完成心愿。”老周放下搪瓷缸,“你看咱们殡仪馆,表面上是做殡葬服务的,实际上还有个身份——阴间在人间的站点。每个逝者都有未了的心愿,咱们的任务就是帮他们把这些心愿了了,让他们安心投胎。”
王乐想起刚才那个老刘,想起他在椅子上跟自己摆手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明白了。
“那工资……”
“两万,人民币,打到这张卡上。”老周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银行的标识,“试用期三天,签了就有五千安家费。”
话音刚落,王乐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XX银行】您尾号370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5000.00元,余额5327.00元。
“这……”王乐瞪大了眼睛,“我还没签呢。”
“先给钱后办事,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老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沓冥币,天地银行的,面值一个亿一捆,整整一沓。
王乐看着老周把冥币和银行卡并排放在桌上,一个阴间用的,一个阳间用的,放一块儿居然说不出的和谐。
“签不签?”老周问。
王乐盯着那张表格,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通知,五千块已经躺在他银行卡里了。加上之前的三百多,他现在有五千三百多块钱。
两个月来第一次,他不用为今晚住哪儿发愁了。
但这事儿也太邪门了。公交车上的老太太,椅子上的老刘,搪瓷缸里的头发丝茶叶,地府人力资源部的公章……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份工作不正常。
“我要是不签呢?”他问。
“那你把安家费退回来就行。”
“退不了呢?”
“怎么退不了?”
王乐把手机短信递过去:“这卡被法院冻结了,只能进不能出。”
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抬头瞅了瞅王乐,嘴角抽了抽,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小子,有意思。”
他把表格和笔推过来:“那就更得签了,反正你也还不回去。”
王乐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
他拿起笔,在表格最后一栏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表格右下角突然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小字,一闪而过。
王乐没看清写的什么,但他注意到老周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松了一口气,好像一直在等这个结果。
“行了。”老周把表格收回去,放进抽屉里,“从今天起,你就是城北殡仪馆的夜间值班员了,兼职阴间代理人。工作内容我慢慢教你,今晚先熟悉环境。”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乐一眼:“对了,你住的地方我也给你安排好了,就在殡仪馆后面那栋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有……有室友吗?”
“有。”老周喝了口茶,“但都不是活人。”
王乐:“……我现在能反悔吗?”
老周已经走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混着搪瓷缸碰墙壁的回音。
“签了就是三年合同,违约金五百万。”
王乐站在值班室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冥币。
妈的,这算不算被鬼绑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