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攥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
五千块，说给就给了，连个押金都不用交。这事儿要是搁在平时，他肯定觉得是诈骗，但现在他亲眼见过椅子上的老刘，喝过——不对，是看老周喝过头发丝茶叶泡的茶，他反而觉得这钱给得特别真实。
阴间来的嘛，不差钱。
老周在前面走，搪瓷缸里的茶水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他穿着那双补丁棉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王乐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破轮子咕噜咕噜响，在空旷的殡仪馆里跟打雷似的。
“那个，周师傅，”王乐追上去两步，“具体工作到底干啥？”
“说了，帮阴间的鬼完成心愿。”老周头也没回，“你知道阴间现在啥情况不？”
王乐摇头。
“人太多，鬼也太多。”老周叹了口气，“每年死那么多人，地府根本处理不过来。好多鬼魂积攒执念，不肯投胎，占着名额不走。地府就想了个办法——在阳间找代理人，帮这些鬼完成心愿，换功德值。”
“功德值又是啥？”
“阴间的硬通货。”老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能换钱，能换命，能换健康。你功德值够高，阳寿就能延长，生病不用吃药，身上有点什么毛病也能慢慢修复。”
王乐眼睛一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这鼻炎能治不？”
老周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鼻子上停留了两秒:“签了合同，先给新人礼包。但你得想清楚，签了就不好退了。”
“咋不好退？”
“三年合同，违约金五百万。”老周面无表情，“而且是人民币，不是冥币。”
“我草，五百万？我上哪儿弄五百万去？”
“所以啊，签之前想好。”老周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干得好，五百万也不是啥大数目。”
王乐心里掂量了一下。五百万对现在的他来说，跟五百亿没啥区别，都是这辈子赚不到的数字。但他转念一想，他现在兜里就五千多块，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不对，他现在住殡仪馆宿舍，不用交房租了。
妈的，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我签。”他说。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真签？”
“真签。”王乐咬了咬牙，“反正我现在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大不了死了继续干呗。”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小子倒是想得开。行，回去签。”
回到值班室，老周从抽屉里又拿出那张表格，推到王乐面前。
“仔细看看，看完签字。”
王乐这次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格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条款，什么“代理人须服从阴间相关管理规定”“不得向活人透露真实身份”“接单须通过审批程序”等等等等。
他看到第七条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第七条:代理人功德值归零或负数时，合同自动终止，代理人阳寿按负值扣减，不足部分由直系亲属承担。”
“我草，扣不够还要找我家里人？”王乐抬头看老周。
老周点点头:“连坐制，阴间特色。”
“这也太狠了。”
“所以要好好干，别把功德值整成负数。”
王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十几条，什么“不得利用代理人身份牟取私利”“不得与灵体发生超出业务范围的情感纠葛”“不得干预阳间正常司法程序”……
最后一条是第十八条:“本合同最终解释权归地府人力资源部所有。”
“这他妈跟霸王条款有啥区别？”王乐指着最后一行。
“没区别。”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但你也没得选。”
王乐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这两个月的经历。三十七份简历，石沉大海。面试了六家，三家嫌他专业不对口——殡葬专业还能不对口？两家说等通知，等到现在也没消息。最后一家倒是对口了，但工资两千八，不包住，他连租房的钱都不够。
银行卡里的五千块，是这两个月来唯一的好消息。
他从兜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笔呢？”
老周从搪瓷缸旁边摸出一支笔，递给他。
王乐接过笔，在最后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他感觉指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拇指肚上渗出一滴血珠，血珠落在名字上，顺着笔画的纹路洇开。
不是普通的燃烧，火焰是绿色的，从纸的边缘猛地窜起来，但奇怪的是，火苗一点温度都没有，反而让他觉得指尖发凉。
王乐下意识想松手，但手像是被粘在纸上一样，动不了。
“别怕。”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流程呢。”
绿色的火焰烧了大概三秒钟，整张表格化成了一团灰烬。灰烬没有散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慢慢聚拢，重新排列，最后凝聚成一行金色的字:
“合同生效。功德值+100。解锁技能:通灵眼（初级）。”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不要紧，王乐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通了。
二十年的鼻炎，从小时候感冒没治好落下的毛病，一到换季就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天鼻子是堵的。他几乎都忘了用鼻子正常呼吸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空气从鼻孔进去，经过鼻腔，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肺部，整个过程顺滑得像在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飙车。
“行了行了，别吸了，跟个抽水机似的。”老周嫌弃地摆摆手。
王乐这才停下来，但鼻子还在微微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这就好了？”
“小毛病。”老周说，“功德值附带的修复功能。你这才100点，就够治个鼻炎的水平。要想治大的，还得攒。”
“那通灵眼呢？”
“你往我这边看。”
王乐看向老周，乍一看跟刚才没什么区别。但仔细一瞧，老周头顶上隐隐约约飘着一行灰色的小字，像是AR标签一样，要很用力才能看清。
“周德茂，生前系城北殡仪馆职工，1998年因公殉职。”
王乐眨了眨眼，那行字消失了。
他再看向老周，又出现了。
“你……不是活人？”
“谁说不是？”老周端着搪瓷缸，表情平淡，“我是活人，那行字说的是我生前的事。我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年，八年前出过一次事故，心跳停了三分钟，后来又救回来了。但那三分钟里，我在阴间挂上了号，成了半个阴间的人。”
王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太对。
“行了，别琢磨这些了。”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王乐，“看看这个。”
王乐接过手机，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的聊天窗口名字叫“阴间业务总群”，消息已经99+了。
他随手往下翻了翻:
“求代理，南城平安小区，张桂兰，女，72岁，生前最后五万块钱被保姆骗走，心愿:找回钱。悬赏:功德值300点。”
“急招代理，城北工业园区，赵大勇，男，45岁，工伤死亡，厂家拒赔。心愿:讨回赔偿金给老婆孩子。悬赏:功德值500点。”
“重金悬赏，滨江路金色家园，李静，女，29岁，未婚夫出轨闺蜜，车祸死后两人在墓碑前合影发朋友圈。心愿:让他们道歉。悬赏:功德值800点。”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有寻仇的，有寻财的，有寻人的，还有一些心愿写得含糊其辞，只留了一个联系方式和一个地址。
“这就是你的操作手册。”老周说，“阴间业务总群，所有任务都在这里发。你看中了哪个，跟我说，我帮你申请。审批通过了你就能接单。”
“还要审批？”
“当然要审批，万一你接了个超出能力的单子怎么办？”老周收起手机，“还有三条规矩，你给我记死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能向任何活人暴露你的身份。你女朋友、你爹妈、你亲兄弟，都不行。违规一次，扣500功德值。”
“我没女朋友。”
“以后也不许有，除非她也干这行。”老周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接单必须通过审批，禁止私单。违规一次，扣300功德值。”
“第三，托梦术、通灵眼、附身这类技能，使用前要申请。你以为通灵眼是随便开的？开一次消耗1点功德值，你要是天天开着看鬼，三天你就破产。”
王乐愣了一下:“那我现在开着？”
“开着你早看见鬼了。”老周说，“新人礼包送的通灵眼是被动技能，只有功德值超过100才能激活。你现在刚好100，能看见一些普通灵体，但那些藏得深的你还看不见。”
王乐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别看了，现在没鬼。”老周把搪瓷缸里的茶叶根倒掉，“行了，去你宿舍吧。三楼最里面那间，明天早上八点来找我，我给你安排第一个任务。”
王乐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周师傅，你刚才说死了会怎样？”
老周端着空搪瓷缸，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死了继续干，阴间公务员，没退休金。”
“那能辞职吗？”
“能啊。”老周说，“等你还完阴间的债，攒够投胎的功德值，下辈子投个好胎，就不用干了。”
“那要多久？”
“看命。”老周关了台灯，值班室陷入一片黑暗，“有些人干一年就走了，有些人嘛……周德胜在这儿待了八年了，还没走成。”
王乐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耳边传来老周关门的声音，还有搪瓷缸放在桌上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绿灯的安全门。
妈的，这卖身契签得，怎么感觉比高利贷还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