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倒不是害怕,殡葬专业出身,胆子还是有一点的。主要是鼻子通了之后,呼吸太顺畅了,反而有点不习惯。以前睡觉的时候鼻塞,张嘴呼吸是常态,现在鼻腔里凉飕飕的,每一口气都吸得特瓷实,搞得他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早上七点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拖着那双少了个轮子的行李箱下了楼。宿舍楼就在殡仪馆后面,三层小灰楼,外墙皮掉了大半,楼梯扶手上全是锈。三楼最里面那间房倒是挺干净,二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蟑螂但不多,窗户朝南,能看见殡仪馆的烟囱。
王乐走到殡仪馆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
值班室的门开着,老周还是那身打扮——军绿色棉袄,棉鞋,搪瓷缸摆在桌上冒着热气。他还以为昨天晚上那些事儿是做梦,但一进门看见搪瓷缸里那几根头发丝似的茶叶,立刻清醒了。
“早。”老周头也没抬,“睡得咋样?”
“还行。”王乐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次他特意看了一眼,确认椅子上没东西才坐的,“今天干啥?”
“先教你用系统。”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他,“看看这个。”
王乐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APP图标,样子跟普通应用没啥区别,就是颜色瘆得慌——黑底白字,图标是个骷髅头,骷髅头嘴里叼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冥界钉钉。
“阴间钉钉?”王乐念出来,差点笑出声。
“别笑,这个月刚上的新系统。”老周一脸认真,“以前用的是纸质的生死簿,效率太低,阎王爷去年提了数字化转型,找了阴间的技术团队开发了这个。用起来跟钉钉差不多,会打卡不?”
王乐点开APP,界面果然跟钉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配色换了换。上方是他的头像和名字,中间是“待接订单”四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订单列表。
“阴间业务总群的消息都会同步到这里。”老周指着屏幕,“你自己看,挑个你觉得能干的。”
王乐往下翻了几页,订单太多了,各种类型的都有。他看到一条写着“寻狗”的,愣了一下:“鬼还找狗?”
“那狗也死了。”老周说,“两个一起死的,主人舍不得狗,狗也舍不得主人,都在阳间飘着。你帮他们找着了,功德值不多,五十点,但简单,适合新手。”
王乐划了两下,又看到一条:“帮我丈夫找到我的私房钱,藏在老家床底下第三个砖下面,告诉他密码是我生日。”备注:功德值60点。
“这都啥啊。”王乐嘀咕了一句,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八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订单头像是个灰色的骷髅,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至少还有个模糊的人影,这个是全灰的,连个人形都没有。
他点了一下,弹出来详细信息:
王乐往下滑了一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发布者自己填的愿望描述:
“让我老板也体验一下PUA的感觉。”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抬头看老周:“PUA?啥意思?”
“精神控制。”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就是那种天天骂你、贬低你、打击你,让你觉得自己啥都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了。他们那个老板,姓马,叫马威,搞科技公司的,最擅长画饼和PUA。”
老周把搪瓷缸放下,叹了口气:“阿强在他那儿干了三年,三年没涨过工资,天天加班到凌晨。老板给他画的饼从‘年底分红’到‘期权激励’到‘公司上市你就是元老’,一个都没兑现。阿强得了抑郁症,不敢请假,不敢辞职,觉得自己离开这家公司就找不到工作了。”
“最后死在工位上了?”
王乐沉默了几秒。
“那他的心愿是啥?让我也骂他老板一顿?”
“没那么简单。”老周摇摇头,“阿强被PUA了三年,怨气太重了。普通的托梦术对他老板没用,顶多让他做个噩梦,第二天该咋样还咋样。阿强要的是沉浸式体验——连续七天,让他老板亲身体验一下被PUA的滋味。”
“咋体验?”
“就是让他老板每天晚上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阿强,坐在那张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改代码。他的领导会骂他,他的同事会排挤他,他的KPI永远完不成,他的工资永远不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绝望,七天之后,他会真正理解阿强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王乐听完,觉得这事儿有点邪乎:“这能做到?”
“能。”老周点头,“但这需要代理人持续七天,每天晚上给他老板‘编织梦境’。这得消耗功德值,而且要担风险——如果梦境出了纰漏,马威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任务就算失败,接单的代理人扣300功德值。”
王乐算了算,他现在一共就100功德值,扣300就得负债,负了债就要扣阳寿。
“所以这个单挂了三个月没人接?”他问。
王乐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订单详情,目光落在那句“让我老板也体验一下PUA的感觉”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师傅,阿强现在还在这儿吗?”
“在。”老周指了指地下,“他就待在殡仪馆的停尸间,不肯走。你要不要跟他聊聊?”
王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周带着他穿过走廊,走到那扇标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铁门前。王乐记得这儿,昨天就是在这儿看见小柒——不对,昨天他看见的是那个叫小柒的女尸,今天要见的是阿强。
老周推开门,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四面是金属柜子,柜子里一层一层停放着遗体。王乐扫了一眼,至少七八具,都盖着白布。
“阿强。”老周喊了一声,“新人来了,想接你那个单,你出来见见。”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柜子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那只手半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到后面的墙壁。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典型的程序员的手。
王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咬着牙没跑。
一个年轻男人从柜子里坐了起来。他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样子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你是王乐?”阿强开口了,声音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是。”
阿强从柜子里飘了下来——对,飘的,脚离地大概两厘米。他走到王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你看着不像会PUA的人。”
“我不会。”王乐说,“但我会学。”
阿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干什么。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部半透明手机,点了几下,递给王乐:“这是我老板马威的所有信息,包括他每天几点到公司,几点骂人,骂什么词,骂完之后什么反应。我记了三年,精确到分钟。”
王乐接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日期从2021年3月开始,一直到2024年6月结束。每天都有记录:
“2021.3.15 9:47 马威走到我工位前,说我上周写的代码‘跟屎一样’,让我重写,当天必须完成。说完就走了,没给我解释的机会。”
“2021.5.22 18:30 马威开会,说公司资金紧张,年终奖可能要推迟到明年。散会后又单独找我谈话,说看好我,明年给我涨薪。”
“2022.1.10 10:20 马威在全体大会上表扬我项目做得好,说我是‘公司的未来’。会后私下告诉我,奖金要等公司融资到位再发。”
“2023.4.3 22:15 连续加班第五天,我去找马威请年假。他说‘你现在休息就是给团队拖后腿’,让我再坚持两周,说等项目上线让我第一个调休。”
三年的记录,一天不落,连标点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乐攥着那部半透明的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阿强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写了七天的梦境剧本,每一天的剧情、台词、情绪变化,我都写好了。只要你每天晚上按时给他‘推送’,七天后,他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不需要他道歉,道歉没用。我只需要他记住那种感觉,记住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王乐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鼻炎,鼻炎已经好了。
“行。”他收起那部手机,“这个单,我接了。”
老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才开口:“想好了?失败要扣三百点。”
“想好了。”王乐说,“大不了欠债呗,欠了慢慢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王乐:“这是我老板的八字和住址,托梦术需要这些信息。你要是搞不定,随时找我,我教你。”
王乐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马威的名字、出生年月日和家庭住址,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极其认真。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阿强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对了,加个微信呗。方便联系。”
王乐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扫码添加。
对方的头像是个灰色的圆圈,个性签名写着一行字:
“996.ICU”
王乐看着那个签名,沉默了几秒,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几乎是秒通过。
紧接着一条语音发了过来,王乐点开,阿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你来。我教你。我老板每天几点骂人,骂什么词,我都记在本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