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乐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阿强给他发了个定位,南城科技园C座18楼,备注写着:“凌晨两点之后来,保安睡着了。”
他查了一下距离,打车要四十多块,有点舍不得。但公交车这个点已经没了,咬咬牙还是叫了辆网约车。
车上,王乐翻开阿强给的那部半透明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些记录。三年的数据,从周一到周日,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三四点,每一分钟都被精确地标记出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用红色标注的文字:
“马威PUA话术分类:贬低型(占比47%)、威胁型(占比28%)、画饼型(占比25%)。详细记录见附录。”
附录还有三百多页。
王乐合上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窜,车里的电台放着午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那种故作深沉的嗓音念着听众来信。
“这位叫‘寂寞的风’的朋友说,他跟女朋友分手了,很难过,想问主持人怎么才能忘掉一个人……”
王乐按了一下座椅扶手上的按钮,把广播关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南城科技园的时候,正好凌晨一点五十。王乐下了车,站在园区门口往里看——一片漆黑,只有几栋楼的消防指示灯亮着,像萤火虫似的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C座在园区最里面,十八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王乐走到大门口,玻璃门锁着,旁边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楼道里黑得很,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灯照亮脚下的台阶。王乐打开手机手电筒,一阶一阶往上爬。十八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爬到第十层的时候腿已经开始酸了。
“妈的,早知道坐电梯了。”他喘着气嘀咕了一句,但一想电梯凌晨两点能不能用还是个问题,还是老老实实继续爬。
到十八层的时候,王乐出了一身汗,白色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办公区。
整个楼层都是黑的,只有最里面一个工位亮着灯。
不是日光灯,是显示器的光,惨白惨白的,在那个角落里亮着,像黑暗里的一只眼睛。
王乐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他走过一排排空着的工位,桌上摆着各种东西——键盘、鼠标、水杯、绿植、相框、吃了一半的薯片袋。白天这里坐满了人,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声混在一起,像个热闹的菜市场。到了晚上,这些工位就像一排排墓碑,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
最里面那个工位的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一行代码:
while(true){ System.out.println(“加班”); }
无限循环,一直在打印“加班”两个字,一行接一行,看得王乐眼睛发花。
“你来了。”
声音从显示器里传出来的。
阿强从屏幕里钻出半个身子,上半身在外面,下半身还埋在显示器里,看起来像被卡住了似的。
“不好意思,这个显示器太小了,钻着有点费劲。”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尴尬。
王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诞得他想笑。一个鬼魂从显示器里钻出来,还嫌显示器太小,这种事儿搁谁身上都笑不出来,但偏偏就发生了。
“你咋不从门进来?”王乐问。
“习惯了。”阿强说,“活着的时候天天对着这台显示器,死了也离不开它。”
他终于从屏幕里完全钻了出来,飘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乐注意到,他的身体透明度大概六成左右,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后面的墙壁和工位隔板。
“你比昨天淡了点。”王乐说。
阿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点了点头:“快散了。怨气撑不了太久,等怨气散了,我就彻底没了。”
“没了是啥意思?”
“就是连鬼都做不成了。”阿强说得很平静,“魂飞魄散,啥也不剩。”
王乐沉默了几秒,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怨灵靠怨气维持形态,怨气散了,灵体就消亡了。
“所以得抓紧。”阿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王乐。
是一本笔记本,A4大小,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王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马威PUA语录·全集 2021.3-2024.6 记录人:阿强”
再往下翻,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页上面还有水渍,把字迹洇得模糊了。
“这是眼泪。”阿强指了指那些水渍,“记到第二年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一边写一边哭,哭多了纸就皱了。”
王乐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你是猪吗?这代码写的什么玩意儿?”
“不想干滚蛋,外面有的是人想替你。”
“公司离了你就转不了?搞笑。”
“你的工资是我发的,你的房贷是我给的,你老婆孩子靠我养着,你还有什么脸跟我谈条件?”
“我当年创业的时候,比你苦一万倍,我说什么了?”
“再坚持坚持,公司上市了你就是元老。”
“这次项目做好了,年终奖翻倍。”
一条接一条,有些后面标注了日期和场景,有些则没有。王乐翻到中间,看到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几条,旁边写着:“这些话他说了不只一次,是复读机式的PUA,每天一遍,持续了三年。”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一行字:
“我已经记不清正常的说话是什么样子了。”
王乐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阿强从椅子上站起来,飘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我想让他连续七天做同一个噩梦。梦到他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房间的四面墙全是代码,每一行代码都是我生前写的。门外面有个人,一直在重复他说过的话,原词原句,一个字都不改。每天换一批语录,七天不重样。”
他转过身看着王乐:“我要让他知道,那些话不是说完就没了。那些话会留在人心里,一直留,一直留,留到那个人受不了,留到那个人死了还在。”
王乐想了想:“这个能做到吗?”
“能。”阿强说,“深度托梦就行。把特定记忆编织进一个人的梦境,让他分不清梦和现实。七天之后,那些话会刻进他的潜意识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我去找老周申请。”
“来不及了。”阿强摇头,“深度托梦审批流程要十五个工作日,我等不了那么久。”
王乐看着阿强的身体——比昨天又淡了一些,透过他的身体能清晰地看到窗外的路灯。
“你还能撑多久?”
“最多七天。”阿强说,“七天之后不管任务完没完成,我都散了。”
王乐沉默了。
老周说过,违规使用托梦术要扣三百功德值。他现在一共就一百,扣三百就是负二百,负了就要扣阳寿。二百天,半年多。
“你可以不干。”阿强看出他的犹豫,“这个单挂了三个月,没人敢接,就是因为违规成本太高。我不怪你。”
王乐没说话,低头翻开那本笔记本。
他又看到那些被泪水浸皱的纸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到那句“我已经记不清正常的说话是什么样子了”。
他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收回去。
“七天,每天几点推送?”他问。
阿强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王乐说,“大不了扣功德值呗,反正我签了三年合同,有的是时间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半透明的,跟那部手机一样:“这是我做的七天梦境剧本,每一天的剧情、场景、台词、情绪曲线都写在里面。你回去看一遍,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王乐接过U盘,塞进裤兜。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深度托梦需要马威的贴身物品,最好是头发或者指甲,你没有给我。”
阿强想了想:“他办公室在十九楼,门锁着,但我知道密码。他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有一把他用过的梳子,上面有他的头发。你去拿。”
“现在?”
“现在。”阿强说,“保安两点半巡逻,你有十五分钟。”
王乐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身后传来阿强的声音:“电梯可以用,我刚修的。”
王乐折回来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他冲进去按了十九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白衬衫上还有昨天溅上的血渍,眼睛红的像兔子。
“王乐啊王乐。”他对倒影说,“你他妈是真不怕死。”
叮的一声,十九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王乐打开手机手电筒,找到马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玻璃的,里面能看到老板桌、老板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
王乐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他在密码锁上输入阿强给的密码——123456,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草,就这密码?”王乐嘟囔了一句,推门进去。
他找到办公桌左边的抽屉,拉开,里面果然有一把梳子,木头的,齿缝里夹着几根头发。王乐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拔出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瞥见桌上放着一张相框,里面是马威和家人的合影。照片上马威笑得很开心,搂着老婆孩子,背景是某個度假村。
王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相框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电梯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阿强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我已经记不清正常的说话是什么样子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根用纸巾包着的头发。
七天。
七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