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王乐像个贼似的蹲在马威家楼下的花坛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滨江花园,城南最高档的小区之一,马威住顶层,复式,三百多平。王乐在房产APP上查过,这房子市价两千多万。
一个天天跟员工说“公司没钱”的老板,住着两千多万的房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纸巾,里面包着那几根从梳子上偷来的头发。又把阿强给的U盘插在手机上看了第三遍剧本,确认自己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梦境编织,以念为引,以物为媒,托梦入魂。”他默念了几遍,觉得跟咒语似的,还挺押韵。
翻墙进小区这事儿比他想象的简单。小区的围墙看着挺高,但旁边有棵歪脖子树,踩着树干一翻身就过去了。保安亭里的大爷戴着耳机听京剧,连他落地时踩断树枝的咔嚓声都没听见。
马威家在六楼,王乐没敢坐电梯,怕有监控。爬楼梯上到六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早灭了。他踩着猫步走到601门口,掏出阿强给的另一个信息——门锁密码。
0624,马威儿子的生日。
门开了。
王乐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玄关摆着一排鞋,有男款有女款还有儿童款。客厅很大,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看来马威最近睡沙发,不知道是跟老婆吵架了还是怎么的。
二楼的主卧门开着条缝,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王乐顺着楼梯上去,轻轻推开房门。主卧里拉着遮光窗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蓝光,显示着03:15。
马威躺在床上,呈一个“大”字形,嘴张着,鼾声震天响。王乐凑近了看,马威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国字脸,下巴上有点肉,穿着件灰色背心,肚子上盖着薄被。
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梦境编织,以念为引——”
等等,不对。
手册上写的是“以念为引”,念头的念。但王乐脑子里一直在想“淫”这个字,因为刚才翻墙的时候看到小区里有个穿着性感的夜归女人,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画面。
于是他从嘴里念出来的就变成了:“以淫为引”。
念完他就知道糟了。
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穿过身体,从头顶冲出去,冲进马威的脑门里。王乐想收回来,但那股气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根本控制不住。
马威的鼾声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笑,是真真切切、发自肺腑的、开心的笑。嘴角咧到耳根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在床上扭来扭去,跟个蛆似的。
王乐慌了:“我草,出啥问题了?”
他赶紧睁开通灵眼,想看看马威的梦境里到底是啥情况。
这一看,王乐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马威的梦境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办公室里,四周全是落地玻璃窗,阳光明媚,光线好得像在拍广告。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清一色的年轻女人,身材火辣,穿着性感,正在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马威走过去,一个女人抬起头,冲他抛了个媚眼:“马总,您要的代码我已经写好了,晚上要不要来我家,我给您详细汇报一下?”
马威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晚上去,晚上去。”
另一个女人站起来,扭着腰走到他面前,拽着他的领带:“马总,我的代码也写好了,您先看我的嘛。”
“看,都看,一个一个看。”马威左拥右抱,整个人飘得不行。
王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那些代码不是代码,是美女。那些工位不是工位,是T台。马威的梦境整个就是一个大型相亲现场,不对,应该叫大型选妃现场。
“你他妈在干什么!”
耳边突然炸开一个声音,吓得王乐一哆嗦。阿强的半透明脑袋从他手机屏幕里钻出来,脸都气绿了——不对,他本来就是绿的,现在更绿了。
“我要的是PUA!不是P...!”阿强咆哮着,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但活人听不见,“你念的是什么鬼咒语?以淫为引?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王乐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念错了念错了,我重新来!”
“来不及了!梦境已经构建了,强行中断会伤他的魂魄,到时候你就不是扣功德值的问题了,你要坐阴间的牢!”阿强急得在他耳边转圈,半透明的身体因为激动抖得更厉害了。
王乐想中断托梦术,但手册上写了,一旦梦境构建完成,必须等自然结束,否则会对被托梦者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威在梦里左拥右抱,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这个梦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王乐站在床边,脸上跟吃了苍蝇一样。
阿强早就气得缩回手机里了,只留下一行行文字消息,全是感叹号。
四十分钟后,马威的鼾声重新响起来,梦境结束了。王乐把那几根头发从马威额头上拿下来,擦了擦汗,灰溜溜地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阿强发来的最新消息:
“明天我亲自盯着你念咒语。”
“再念错我跟你拼命。”
“虽然我已经死了。”
王乐想回一句“对不起”,但打了三个字又删了。对不起有什么用?任务第一天就翻车了,而且翻得这么离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骑着共享单车回了殡仪馆,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看手册,把那段咒语背了八百遍。
第二天早上九点,马威公司开早会。
王乐通过阿强留在马威办公室的“监控眼”——一种低级的灵体附着术,能看到听到现场的情况——全程围观了这场早会。
马威红光满面地走进会议室,精神好得像打了鸡血。他站在投影幕前,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同志们,昨晚我做了个梦。”
底下员工面面相觑。
“梦到了咱们公司在飞速发展,所有的程序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工作效率高得离谱!”马威越说越兴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我们的节奏还不够快!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全员加班到凌晨三点,持续一周,咱们要把这个月的业绩冲上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有个女员工举手:“马总,我孩子还小,能不能……”
“不能!”马威一挥手,“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家庭,要先立业后成家!你孩子有你老公管,你先把工作做好!”
另一个男员工想说什么,马威直接打断:“我知道大家辛苦,但现在是关键时期,再坚持坚持。等公司上市了,你们都是元老,到时候天天放假都行!”
这些话跟阿强笔记本上记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王乐的手机疯狂震动,全是阿强发的感叹号。
一个接一个,整屏整屏的。
王乐回了一条:“别发了,我知道错了。”
阿强秒回:“知道错有屁用?他今天加班到三点,明天更有精神做梦了!你昨天那个梦不但没伤到他,还给他充电了!”
王乐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是啊,他不但没帮阿强实现心愿,反而让马威更来劲了。本来马威可能还会有点良心不安,现在好了,梦到美女给他写代码,他觉得自己的管理方式得到了上天认可。
翻到第37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词:“情感锚点”。
下面有一行注释:深度托梦需要注入“情感锚点”——即被托梦者与死者之间强烈的情感连接,通常是负面的,比如恐惧、愤怒、愧疚。没有情感锚点的梦只是普通的春梦或噩梦,无法对目标产生深层影响。
王乐赶紧给阿强打电话——不对,发微信:“你的情感锚点是啥?就是你跟马威之间最强烈的那个记忆,负面的。”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乐以为阿强没收到,又发了一个问号。
过了大概五分钟,阿强回了一条语音。王乐点开,阿强的声音比昨天更虚弱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最后一天加班。凌晨一点多,我妈打电话过来,说我爸突发脑溢血住院了,让我赶紧回去。我刚站起来,马威走过来,把我手机拿走了。他说,‘工作没做完就想跑?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孝顺爹妈的。’”
语音到这里停了。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更短,声音更轻:
“等我下班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王乐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够了。这个锚点够了。”
他把手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情感锚点的使用方法。这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五遍,确保自己不会再念错任何一个字。
等马威今天晚上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