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风比白天还大,王乐蹬着共享单车,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像个白色的帆。路上没什么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忽前忽后地窜。
他到滨江花园的时候,还是凌晨两点。
这次不翻墙了,直接从大门进。保安亭里的大爷换了个人,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屏幕上是斗地主的界面,连头都没抬。
王乐乐得省事,径直走到601门口,输入密码。
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女人高跟鞋,鞋跟歪歪扭扭地倒着,看来马威老婆今晚在家。王乐放轻了脚步,踩着猫步上了二楼。
主卧的门还是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马威还是那个姿势,大字形,嘴张着,鼾声比昨天还大。床头柜上多了半杯水和一个药瓶,王乐拿起来看了看——褪黑素,助眠的。
“吃了药睡得死,正好。”他心里想着,把药瓶放回去。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录音笔——这是他从网上花五十块买的二手货,里面只存了一段音频,阿强发来的那段。他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几根头发,放在马威额头上。
“以念为引,以情为锚,以物为媒,托梦入魂。”
这次念对了。
录音笔自动亮了,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王乐赶紧睁开通灵眼,看向马威的梦境——
梦里的世界变成黑白色的。
马威站在一间巨大的办公室里,不对,不是办公室,是牢房。四面墙壁是玻璃的,玻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代码,每一行都是红色的报错信息,像血一样往下淌。
他被锁在一张工位上,椅子上缠着铁链,手腕上拷着手铐。面前的显示器亮了,屏幕上是一行字:“项目延期,全员问责。”
马威想站起来,站不起来。想喊人,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不去死?”
阿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墙壁里、天花板里、地板里,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
“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马威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开始砸键盘,一拳一拳地砸,每一拳砸下去,键帽飞起来,露出下面的弹簧。但每个键帽下面都藏着一行小字,王乐凑近了看——“加班”。
F键下面是“加班”,空格键下面是“加班”,回车键下面是“加班”,每一个键,每一个,都在说“加班”。
“不要了!我不要了!”马威终于喊出了声音,嗓子都劈了,“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没有人应他。
录音继续放,一遍接一遍,音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得玻璃墙都在发抖。
马威开始哭,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开始喊:“妈——妈——”
王乐站在梦境外面,看着这一切,手指头攥得咯吱响。
他想起阿强说的那句话——“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把牙咬得更紧了。
马威的梦境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比昨天多了一个多小时。王乐一直站在床边,腿站麻了也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就断了连接。
凌晨六点多,天快亮了,马威的梦境才开始慢慢消散。他在梦里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瘫在工位上,像一滩烂泥。
王乐感觉到眉心的热流慢慢退去,知道托梦结束了。
他把录音笔关了,把马威额头上的头发拿走,悄无声息地退出卧室。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区里的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照在绿化带上,看起来有点不真实。王乐靠在单元楼门口的柱子上,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站了四个小时,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阿强发来的一条消息:“我看到了。”
“怎么样?”王乐打字。
“好看。”阿强说,“真他妈好看。”
他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我看着他哭,看着他喊妈,看着他砸键盘,我他妈……”阿强说到一半,声音断了,过了几秒又传来,“谢谢你,王乐。真的谢谢你。”
王乐看着这条消息,鼻子里酸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毕业那天,宿舍里最后一个走的,看着空荡荡的床铺,莫名其妙哭了一场。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阿强的难过他懂。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憋屈,三年的“你怎么不去死”,全在这一晚上释放了。
“还有六天。”王乐打字。
“啥问题?”
“深度托梦只能持续一晚。”阿强说,“明天晚上你还得来,后天也得来,连续七天,一天都不能断。”
王乐算了算,七天,每天凌晨两点到六点,站四个小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来就来呗。”他打字,“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
“还有一个问题。”阿强说,“马威如果连续做同一个噩梦,会产生‘抗梦性’。第一天他哭成那样,第二天可能就只冒冷汗,第三天可能就只是皱眉,效果会越来越差。”
王乐皱了皱眉,想起手册上确实写过这个——人类的潜意识有自我保护机制,重复的噩梦会被逐渐“过滤”,强度逐次递减。
“那怎么办?”
“加大剂量。”阿强的消息发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把我被没收手机那天的记忆也加进去。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跪了一整夜。”
王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
他知道那段记忆对阿强来说意味着什么——最痛苦的一天,最不想回忆的一天。要用它来做情感锚点,就等于让阿强再把那天经历一遍。
“你确定?”他问。
“确定。”阿强说,“只要能让马威记住那种感觉,我什么都愿意。”
王乐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行吧。”
他收起手机,推着共享单车出了小区大门。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了,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往上拽,油条下锅的滋滋声从老远就能听见。
王乐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花了四块钱,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包子是猪肉大葱的,馅儿不多,但热乎。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舍得吐出来。
吃第二个的时候,手机震了。
阿强发来一张图片,是他自己写的文档截图,标题是“第二天梦境设计方案”,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内容,时间精确到分钟,台词精确到标点符号。
最后一行写着:“第二天锚点:没收手机+医院走廊+跪一整夜。”
他推着单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滨江花园那栋楼。
顶层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马威醒了还是他老婆开的。
王乐收回目光,跨上单车,朝殡仪馆的方向蹬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行李箱那个破轮子一样,但这个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刺耳。
他想,也许有些声音听习惯了,就不觉得吵了。
就像有些痛苦,被人看见了,就不那么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