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王乐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白天在殡仪馆值班室打瞌睡,晚上翻墙进小区给马威托梦,生物钟彻底乱成一锅粥。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袋耷拉着,看起来比殡仪馆里躺着的还像死人。
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第一天晚上,他注入了阿强被骂“废物”的记忆——那是入职第一个月,马威当着全组的面说他写的代码“连培训班出来的都不如”,让他周末重写。阿强周末两天没睡,改了三版,周一交上去,马威看都没看,说“就这样吧,凑合用”。
梦境里,马威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评分板,上面写着他的各项KPI,全是红色的“不合格”。每过一小时,板子上的数字就往下掉,掉到及格线以下的时候,马威的手机就会收到一条消息:“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马威在梦里摔了三次手机,但每次摔完,手机都会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他手里,那条消息重新弹出。
第二天晚上,注入被扣绩效的记忆。阿强有一次因为一个bug没及时修好——那bug本身不影响业务,但马威觉得“态度有问题”,直接扣了他当月一半的绩效工资。阿强那天晚上没吃饭,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两点,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境里,马威的银行卡余额每秒钟都在减少,从七位数掉到六位数,再掉到五位数,每掉一位数,就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你的价值就这么点。”他想转账,想补回去,但所有的银行APP都打不开,屏幕上只显示一行字:“态度有问题。”
第三天晚上,注入被当众羞辱的记忆。那是阿强最不想回忆的一段——马威在季度总结会上,把阿强的代码投在大屏幕上,一条一条地批,批了整整二十分钟。四十多个人,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憋着笑,有人在看热闹。阿强坐在第一排,脸上烧得能煎鸡蛋。
梦境里,马威站在一个剧院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坐满了人——不是员工,是各种面孔,有他老婆,有他儿子,有他的客户,有他的投资人。大屏幕上放的不是代码,是他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刷牙的丑态,是他睡觉流口水的照片,是他跟老婆吵架时被录下的尖叫声。
马威在梦里大喊“关掉”,但没有人理他。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笑出了声。
连续三天,马威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垮了。
第三天白天,王乐通过阿强留在马威办公室的“监控眼”看到了一出好戏。
上午十点,周例会。
马威坐在主座上,端着咖啡杯,手一直在抖。他的脸色蜡黄,眼袋跟王乐有一拼,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到一边去了。
产品经理在汇报进度,说到第三个项目的时候,马威突然猛地转过头,对着空气喊了一声:“闭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用手机在桌子底下打字,有人在交换眼神。
“马总?”产品经理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我没让你说话!”马威瞪着他,眼珠子布满血丝,“你们是不是都在心里骂我?是不是都觉得我有病?!”
没人敢接话。
坐在角落里的秘书小杨——二十六七岁,短发,戴眼镜,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站起来,走到马威身边,低声说:“马总,您最近睡眠不好,要不我帮您约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马威转过头盯着她,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你是不是也在背后说我坏话?!”
“不是的马总,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担心我?你担心你自己吧!”马威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摔,咖啡溅了一桌,“我这个月要是倒下了,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摔门而出。
小杨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王乐通过监控眼看着这一切,给阿强发了条消息:“今天的效果,你看到了吗?”
阿强秒回:“看到了。他骂小杨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当年他也是这么骂我的,一模一样。”
“还有四天。”
王乐收起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三天没睡整觉,他的脑子跟浆糊似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当天晚上,他照例骑车到滨江花园。
这次他没走大门——保安亭里的大爷换了人,新来的看起来很精神,一直在盯着监控屏幕。王乐绕到小区侧面的围墙,踩着那棵歪脖子树翻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他感觉到裤兜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那根断了的耳机线。他随手塞回去,猫着腰穿过绿化带,往马威家那栋楼摸过去。
刚走到楼下,王乐脚步猛地停住了。
楼前停着一辆警车,警灯没开,但车里有两个人影,穿着制服。
他赶紧躲进旁边的冬青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单元门开着,马威站在门口,正在跟一个警察说话。另一个警察拿着手电筒,在绿化带附近照来照去。
王乐屏住呼吸,打开通灵眼。
通灵眼不仅能看见鬼,还能增强活人的感知力,让他的听觉和视觉暂时提升一个档次。
他清楚地听到了马威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神经质:“就是这个人,每天晚上都来!我看过监控了,他翻墙进来的,穿一件白色的T恤,十九块九那种,袖子上还有血!”
“先生,您确定不是做梦?”警察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没有做梦!我看了监控回放!他进了这栋楼,但到了我家门口就消失了!你们说这正常吗?”
警察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会调查的,您先回去休息。”
“你们不信我?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马威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你们说,有人在害我!有人在我梦里骂我!让我加班,让我写代码,我他妈都不会写代码!”
警察安抚了他几句,让他上楼了。
两个警察站在楼下抽烟。
“这老板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年轻警察小声说。
“别瞎说,可能是压力大。”年长的警察吐了口烟,“不过明天还是来查查监控,万一真有人翻墙呢。”
王乐蹲在冬青丛里,一动不动。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也不敢拍。
等了二十分钟,两个警察上了警车,开走了。
王乐这才从冬青丛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胳膊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他掏出手机,给阿强发了条消息:“警察来了。马威看了监控,拍到我翻墙了。”
阿强秒回:“你没用隐身?”
“我忘了。”王乐拍了下脑门,“而且隐身要申请,我没申请过。”
“现在申请来不及了。”阿强说,“明天警察要是调监控,你的脸就曝光了。”
王乐蹲在墙根,脑子飞速转。
“有没有办法不用进他家就能托梦?”他问。
王乐盯着“50点”三个字,咬了咬牙。
他现在的功德值是100点,用了就剩一半。但如果不隔空托梦,他今晚再翻墙进去,万一被警察蹲点抓到,别说托梦了,他连自由都没了。
“用。”他打字,“你现在教我怎么做。”
但有个前提——施术者必须对目标有强烈的“情绪连接”。恨意也行,同情也行,任何强烈的情绪都行。
王乐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想象马威的脸,想象那张脸在会议室里骂阿强“你怎么不去死”的样子,想象那张脸在阿强父亲去世那天说“公司是你爹”的样子。
恨意从心底涌上来,像滚水一样翻腾。
“投射。”他低声说。
眉心的热流再次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的额头正中央。热流没有分成两股,而是凝聚成一束,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直直地射向六楼那间卧室。
王乐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扶着墙站稳,使劲睁开眼,通灵眼自动激活了。
他看到了马威的梦境——
马威没有在卧室,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马威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一个手机。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阿强的声音,虚弱而绝望:“马总,我爸住院了,我要回去。”
“工作没做完就想跑?”马威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但这不是他说的,是阿强记忆里的原话,“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孝顺爹妈的。”
马威想挂掉电话,但手指不听使唤。手机里继续传出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开了,一个老人被推出来,身上盖着白布。
马威看到阿强跪在走廊里,跪了一整夜。
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想喊“对不起”,但嘴巴张不开。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阿强的背影,看了一整夜。
王乐站在楼下的墙根边,额头的热流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一分一秒都没断过。
凌晨六点,热流退去,王乐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功德值从100降到了50。
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马威今晚的梦,比前三天加起来都重。因为隔空托梦不用通过头发等媒介,直接注入的是纯粹的情绪锚点,没有损耗,没有衰减。
抗梦性?不存在的。
马威明天醒来,会比今天更崩溃。
王乐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掏出手机给阿强发消息:“搞定了。”
王乐看着这条消息,笑容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