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功德值50。
第五天,功德值0。
王乐蹲在殡仪馆后面的台阶上,看着冥界钉钉上显示的那个红色的“0”,脑子一片空白。
之前他以为功德值就是个积分,多点少点无所谓。现在他知道了——功德值归零,意味着他连最基础的隐身术都用不了,连通灵眼都只能维持最基本的被动状态。更别说隔空托梦了,那是要实打实消耗功德值的技能。
“还有两天。”他给阿强发消息,“我现在一点功德值都没有了,隔空托梦用不了。”
阿强没回。
“我要是不翻墙进去,马威今晚就睡个好觉,明天醒来神清气爽,之前六天全白干。”
还是没回。
王乐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老周从殡仪馆里出来,端着搪瓷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手机终于震了。
阿强发来一条消息:“最后一天,我来。”
“你来?你怎么来?”王乐打字,“你现在透明度才80%,比之前好点了,但你要怎么托梦?”
“燃烧魂力。”阿强说,“我还有最后的怨气,够烧一次。”
王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燃烧魂力”四个字。他在手册上见过这个词——鬼魂燃烧自己的本源力量,换取一次性的强大能力。代价是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他打字,手都在抖,“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阿强的消息发得很快,“我本来就是怨灵,怨气散了我就没了。与其慢慢消散,不如最后干一票大的。”
“还有别的办法!我可以翻墙进去,大不了被警察抓,拘留十五天出来继续干!”
王乐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阿强说的话——“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想起阿强笔记本上那些被泪水浸皱的纸页,想起那句“我已经记不清正常的说话是什么样子了”。
他不甘心。
但阿强已经开始了。
第六天晚上,王乐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意念从手机里涌出来——不对,是从阿强那里涌过来,穿过网络,穿过空气,直奔马威家。
他赶紧打开通灵眼,看到了阿强的“梦境”。
那不是普通的梦,是一场轮回。
马威坐在阿强生前的工位上,面前是那台显示器,屏幕上是他自己写的代码——不对,不是他写的,是阿强的代码。他看不懂,但梦境强迫他去理解,每一个字符都刻进他的脑子里,像被刀子刻的一样疼。
老板的脸是马威自己的脸。
“你这代码写的什么玩意儿?”马威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张嘴里说出来,“你怎么不去死?”
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那张脸不是他的——那是他自己的脸,但那个声音,那些话,确实是他亲口说过的。
轮回开始了。
第一遍,他被骂“废物”。
第二遍,他被扣绩效。
第三遍,他被当众羞辱。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每一遍的台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是阿强笔记本上记录的某一天。马威在梦里面经历了三百六十五遍,一遍比一遍真实,一遍比一遍痛苦。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不记得自己求饶了多少次。每次他以为结束了,轮回又重新开始,老板的脸还是那张——他自己的脸。
王乐站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阿强燃烧魂力投射过来的梦境实况,他的功德值从0变成了-50,但这不是系统扣的,是阿强在替他支付代价。
阿强的透明度从80%升到了90%——不对,燃烧魂力会让鬼魂暂时凝聚,看起来更“实体”一些,但这是在透支最后的能量。
王乐注意到阿强的脸色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苍白,而是有了一点血色,像活着的时候那样。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第七天凌晨,轮回结束了。
马威醒来的时候,枕头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马总?”电话那头传来秘书小杨的声音,带着困意和疑惑,“这才五点多……”
“小杨。”马威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公司解散了。”
“……什么?”
“我说公司解散。”马威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清晰了,“所有员工,发N+3补偿,从我私人账户走。今天就开始办。”
“马总,您没事吧?您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生病。”马威说,“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忏悔前半生。从明天起,出家修行。公司已解散,员工已安置。此生不再踏足商场。”
发出去三分钟,评论区炸了。
“马总你别开玩笑。”
“卧槽真的假的?”
“马哥你这是要当和尚?”
“CEO连夜出家?这什么操作?”
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到了早上八点,热搜已经挂上去了——“科技公司CEO突然宣布解散公司出家”,阅读量两亿多,评论三万条。
有人说他是炒作,有人说他精神出了问题,有人猜他公司资金链断了跑路。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王乐和阿强知道。
王乐坐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刷着手机上的新闻,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记得小时候看《西游记》,唐僧取经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没想到一个CEO出家只需要做七天噩梦。
不对,不是噩梦。
是真相。
阿强站在他旁边——不对,是飘着,透明度已经降到了10%以下,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只有轮廓勉强能辨认。
“他真出家了。”阿强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我还以为他会去自首什么的,没想到直接出家了。”阿强笑了一下,“也行,当和尚吃斋念佛,这辈子慢慢还吧。”
王乐看着他,喉咙发紧:“你要走了?”
阿强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不是消失,是散开,像烟雾被风吹散,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
“兄弟。”阿强突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爸还在医院。脑溢血后遗症,半身不遂,医疗费一个月两万多。我妈退休金三千,不够。”
王乐愣了一下。
“我死的时候,保险赔了五十万。这笔钱在我妈的卡里,够用一阵子。但……”阿强顿了顿,“你能不能偶尔去看看他们?不用做什么,就是看一眼,告诉我他们好不好。”
王乐的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好。”
“谢了。”阿强笑了,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样子,“还有,你那件十九块九的T恤,袖子上有血,洗不掉就别洗了,换个新的吧。你现在有钱了。”
王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想起第一天面试时滴上去的血渍,已经洗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干枯的花。
他抬起头,阿强已经不见了。
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的搪瓷缸还在冒着热气,手机屏幕亮着,弹出一条通知:
“订单编号YD-2024-0731完成。评价:S级(完美达成,远超委托人预期)。功德值+800(基础500+超额300)。当前功德值:750。”
王乐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750点功德值,比他签约时多了650点。这笔钱如果换成阳寿,能换两年多。如果换成人民币,能换七万五。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他打开阿强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灰色的圆圈,个性签名还是“996.ICU”。他发了条消息过去:“到了吗?”
没有回复。
等了三分钟,还是没有。
王乐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殡仪馆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风里摇晃。远处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不知道又在烧谁的遗体。
他突然想起阿强说的第一句话——“你来,我教你。我老板每天几点骂人,骂什么词,我都记在本子上。”
现在阿强走了。
那些记在本子上的话,马威替他记住了。
王乐掏出手机,点开订票软件,查了一下从南城到阿强老家的高铁票。二等座,三百二十四块,两个半小时。
他买了一张明天的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别说实话。”
收起手机,王乐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绿色安全指示灯还亮着,墙上的黑白照片还在,但他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表情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吧。
阴间代理人,活人干死人的活,死人托活人的福。
他走到殡仪馆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七月的太阳还是那么毒,风还是那么热,但王乐觉得今天的天空比平时蓝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阿强的微信号发来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对焦也没对准,但能看出来是一片很大的地方,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飘着白色的雾气。
河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到了。这儿网不太好。”
王乐盯着这张照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打了两个字:“保重。”
他要回去睡一觉。
明天还要去看阿强的爸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