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回到值班室的时候，老周正在往新搪瓷缸里续水。热水从暖壶里倒出来，冒着白气，茶叶在缸子里翻滚，像头发丝在水里跳舞。
“坐。”老周头也没抬。
王乐拉过椅子坐下，等着老周开口。他知道老周叫他回来肯定有事，不是那种随口聊聊的事，是那种要关上门说的事。
老周把暖壶放下，端着搪瓷缸在对面坐下来，盯着王乐看了几秒，才开口:“你知道阴间有个东西叫‘天鬼眼’吗？”
王乐摇头。
“天鬼眼，阴间监控系统，覆盖整个阳间。每一个托梦术、每一次附身、每一笔功德值交易，都会被记录在案。”老周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你托梦那七天，每一次都被天鬼眼拍得清清楚楚。”
王乐心里一沉:“那你还说没上报？”
“我说的是‘我还没上报’。”老周强调了一个“我”字，“我不上报，不代表系统不记录。天鬼眼自动抓取异常数据，你连续七天深度托梦，早就被标记了。”
王乐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记录改了。”老周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啥，“在系统里把你的记录从‘未审批违规操作’改成了‘审批通过（补录）’。审批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往前推了半个月。”
王乐瞪大了眼睛:“这也能改？”
“能。”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但被发现了就是死罪。阴间对篡改记录的处理比违规托梦重得多，轻则削去五十年阳寿，重则直接打入畜生道。”
王乐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你还改？你是不是傻？”
老周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以为我想改？我是怕你不改。”
“啥意思？”
“因为你干的这件事，阴间也有不少人看不过去。”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着，“阿强那个单子挂了三个月，不是没人能接，是不敢接。为什么？因为上面有人压着，不让管劳动纠纷。”
“谁压着？”
老周没直接回答，而是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点开一个页面，把手机递给王乐。
王乐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人物档案，页眉上印着地府的标志——一个骷髅头两边各插一面旗，旗上写着“阴司”两个字。
页面下方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体比其他内容小一号，像是刻意低调处理过的:“崔判官近期推动‘效率优先’政策，认为鬼魂怨气只要不影响地府KPI考核指标，可不作为优先处理事项。劳动纠纷类案件，被归类为‘低优先级’。”
王乐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阿强说过的话——“阴间说这属于‘劳动纠纷’，归阳间管。”
“所以阿强的事，阴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管？”王乐把手机还给老周。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老周叹了口气，“你知道地府一年收多少新鬼吗？去年统计是九百八十多万。九百八十万，阴间编制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每个鬼都来告状，告得过来吗？所以崔判官搞了个KPI考核，优先处理那些‘高价值’的案子——比如有钱人的冤魂，比如社会影响大的案件。劳动纠纷？排最后，等轮到的时候，鬼都投胎好几轮了。”
王乐沉默了。
他想起阿强笔记本上那些被泪水浸皱的纸页，想起那句“我已经记不清正常的说话是什么样子了”。在阴间的KPI系统里，阿强三年被PUA的经历，可能只是一行数据，一个标记为“低优先级”的灰色条目。
“崔判官知道我了吗？”王乐问。
老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这次任务评价是S级，超额完成，数据太扎眼了。崔判官那边的人注意到了你，打了一份报告上去，说你是‘破坏规则但产出高的异常个体’，建议观察。”
“观察？观察啥？”
“观察你会不会继续违规。”老周压低声音，“如果你继续违规但持续高产出，他们会考虑把你纳入‘特殊人才引进计划’，跳过中级直接升高级代理人。”
“好个屁。”老周重重地放下搪瓷缸，“你知道‘特殊人才引进计划’是啥？是拿你当试验品。把你塞进最危险的任务里，看你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了，数据有用；死了，反正不心疼。”
王乐想起自己签的那份合同，想起“最终解释权归地府人力资源部所有”那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那我以后咋办？”
“按规矩办事。”老周说，“别再违规了，这次我能帮你抹掉记录，下次就不一定了。天鬼眼的监控越来越严，崔判官最近在搞‘阳光政务’，所有审批流程都要透明化。我这次补录的审批，三个月后会被随机抽查，抽到了就完了。”
王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转身问老周:“周师傅，我问你个事。”
“说。”
“阴间这么多规矩，这些规矩是崔判官定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崔判官推行的，大部分都是新规。以前的阴间没这么多条条框框，阴差办案凭良心，鬼魂投胎看缘分。崔判官上来之后搞数字化、搞KPI，说要‘提质增效’，结果提的是啥效？增的是啥效？效率上去了，良心没了。”
王乐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绿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我能不能……改改这些规矩？”他问。
话音刚落，老周手里的搪瓷缸重重地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你疯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话传出去，咱俩都得去十八层地狱挖煤。不，挖煤都是轻的，直接把你塞进畜生道，投胎成猪，一辈子被人宰。”
王乐看着老周的反应，知道自己踩到红线了。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踩不死，反而越长越旺。
“我就随便问问。”他推开门，往外走。
“王乐。”老周在身后喊他。
王乐停下脚步。
“你那个念头，最好只是随便问问。”老周的声音从值班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这世上有些规矩，不是一个人能改的。你改了，你就是规矩。”
王乐没接话，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绿光还是那样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但王乐这次注意到，挂在第三排第四列的那张照片——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头，嘴角的弧度跟其他的不一样。
不是微笑，是嘲讽。
王乐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向殡仪馆的大门。
推开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满整个院子。王乐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找到小念那个订单。
点了一下“确认接单”。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订单已接取。请在三日内与委托人建立联系，逾期将扣除50功德值。”
王乐点了“确认”。
他想，改规矩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儿干了。
一个被车撞死的女大学生，一个逃逸的司机，一个只有“88”两个数字的线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收回去。
该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