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殡仪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新订单。王乐每天早上去值班室报到，擦擦柜子，扫扫地，帮老周把那些盖在遗体上的白布整理整齐。偶尔有家属来认领遗体，老周去接待，王乐就在后面跟着看，学学流程，认认手续。
王乐打开冥界钉钉看了一眼，订单列表上一片灰色，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审核中”三个字。他翻到之前看过的几个订单，有的已经被接走了，有的还在挂着。小念那个订单状态显示“已接取”，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委托人状态:沉睡中，待唤醒。”
“小念那边什么时候能开始？”王乐问。
老周喝了口茶:“等她醒。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怨气太重，醒过来容易暴走。你先等等，等阴间的心理辅导师给她做完疏导再说。”
“鬼还要心理辅导？”
“你以为呢？”老周白了他一眼，“刚死的人，尤其是横死的，情绪波动大得很。有的暴怒，有的抑郁，有的疯了似的到处找人索命。不先做疏导，你跟她沟通都沟通不了，她上来就掐你脖子。”
王乐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多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白天没什么事，王乐就跟着老周学基础技能。
老周教他用通灵眼分辨鬼魂的怨气等级——怨气分五级，一级是淡灰色，这种鬼魂基本无害，只是有点执念，说说话就能劝走；二级是深灰色，开始有攻击性；三级是黑色，需要小心应对；四级是暗红色，怨气冲天，能影响活人的情绪；五级是血红色，这种鬼魂已经接近厉鬼，碰到了赶紧跑，别回头。
“小念现在是几级？”王乐问。
“三级，黑色。”老周说，“不算太危险，但也不安全。等她降到二级，你就可以跟她对话了。”
王乐又学了中级托梦术的操作技巧。老周让他拿自己练手，王乐一开始不敢，老周说:“你尽管试，我干了二十年，还能被你一个新手搞趴下？”
王乐试着给老周托梦，第一次没控制好，老周梦到自己坐在一座冥币堆成的山上，正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八千三百多万的时候，王乐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梦就断了。
老周醒过来，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我刚数到八千三百万！”
“那您继续睡？”
“睡个屁，被你打断了，接不上了。”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下次要托梦就托到底，别半路偷看。”
王乐讪讪地笑了笑，心里记下了。
第二次托梦，他成功让老周完整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阴间开了个茶馆，生意火爆，崔判官来喝茶还排队。老周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这梦不错。”老周难得夸了他一句，“托梦术算入门了。”
王乐趁热打铁，又问老周的身世。老周含糊其辞，三两句就岔开了话题。
“干这行二十年了，见过太多。”老周望着窗外，眼神有点空，“你以后就知道了。”
王乐注意到老周看他的眼神偶尔会闪一下，不是那种普通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点——他说不上来，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别的什么。那种眼神让他不太舒服，像老周已经知道他会遇到什么，但就是不告诉他。
第七天的深夜，王乐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殡仪馆的院子里透气。
七月底的夜晚很闷，蝉鸣声一阵接一阵，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橙红色。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上没有新消息，阿强的头像还是灰色的，签名还是“996.ICU”，但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天。
王乐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订单推送。他点开，订单详情跳了出来: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用颤抖的手写的:“急！我女儿要嫁给一个人渣，求求你们阻止她。那个男的骗她钱，还打她。我说的话她听不进去，我死了更没人能管她了。”
下面还附了一个地址，在南城老城区，还有女儿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三四岁，短发，圆脸，笑得很灿烂。旁边还有一张男人的照片，瘦高个，戴着金链子，眼神有点飘。
王乐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十几秒，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
第一个——这个任务不难，二级怨灵，B级任务，300点功德值，挺划算的。
第二个——一个当妈的，死了还在操心女儿的事，连心脏病发作的时候身边都没个人。
他点了一下“确认接单”。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订单已接取。请在三日内与委托人建立联系。当前功德值:50。完成本任务预计可获得功德值300点。”
王乐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没有马上行动，而是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师傅，接了个新单，明天去找你办审批。”
老周居然还没睡，秒回了一个字:“行。”
王乐收起手机，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别说是我挣的，就说单位发的福利。”
他想，老妈要是知道他干的是跟鬼打交道的活，估计心脏病发作比李秋芳还快。
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女孩的笑脸，和那个戴金链子的男人飘忽的眼神。
三百点功德值，换一个妈的心愿。
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