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王乐就给订单上留的联系方式发了消息。对方回复得很快，像是等了很久一样，约在南城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门口见面。
王乐骑共享单车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跟鬼见面，约在小区门口，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别扭。
老城区比城北那边热闹多了，路边全是卖早点的摊子，油条下锅的滋滋声混着豆浆的香味，把整条街都熏得暖洋洋的。王乐在小区门口等了没两分钟，就感觉一股凉气从背后贴了上来。
“小伙子。”
声音很急，像憋了一肚子话要说。王乐转过身，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着低马尾，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她的身体半透明，但透明度不高，大概六七成的样子，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早餐店招牌。
这就是孙大姐。
王乐还没来得及开口，孙大姐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那股凉意从手指直接窜到肩膀，像握着一块冰。王乐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想缩手，但孙大姐攥得死死的。
“小伙子，你得帮帮我！”孙大姐的声音发抖，眼眶里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女儿小雅，下个月就要结婚了！那个男的，阿彪，不是好人啊！”
“大姐您别急，慢慢说。”王乐抽了两下没抽出手，只好忍着那股凉意站在原地。
孙大姐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根本不需要呼吸——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半透明的，像打印在薄纱上似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长发，大眼睛，笑起来很甜。
“这是我女儿，小雅。”孙大姐的手指抚过照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摸真人的脸，“她从小就听话，学习成绩好，考上大学，毕业找了份稳定工作。我以为她这辈子能安安稳稳的，谁知道……谁知道遇上那个畜生。”
“阿彪？”王乐问。
孙大姐的嘴唇抖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瘦高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角往下撇，眼神飘忽，看起来像是在打量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叫张彪，外号阿彪，在城南开了一家二手车行。”孙大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像能滴出来，“他追小雅追了两个月，甜言蜜语，送花送包，小雅被迷得神魂颠倒。三个月前开始同居，上个月求婚，下个月十八号就要办婚礼了。”
“这不是挺快的吗？”王乐皱了皱眉，“认识才多久就结婚？”
“快？”孙大姐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在她蜡黄的脸上看起来格外瘆人，“他是怕夜长梦多！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有家暴史！前年跟他前妻离婚，就是因为打人！法院判的离婚协议书我都看到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男方多次殴打女方，致其多处软组织挫伤’。”
孙大姐越说越激动，身体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像热浪蒸腾的样子。王乐感觉到一股压迫感，赶紧退了一步。
“大姐，您冷静点，别激动。”
“我冷静不了！”孙大姐的声音拔高了，“他还欠了一屁股赌债！我活着的时候就去查过，他在澳门输了二百多万，到现在还欠着八十多万！他想娶小雅，就是图小雅那套房子！那是小雅她爸留给她的，在南城市中心，值三百多万！”
王乐吸了口凉气。
三百多万的房子，一个欠债八十多万、有家暴史的男人，这不就是明摆着的骗婚加谋财吗？
“您跟小雅说过这些吗？”王乐问。
孙大姐的眼眶红了——虽然鬼魂没有眼泪，但她那样子比活着的人哭还让人难受:“说过。我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她不信，说我对阿彪有偏见，说我见不得她幸福。我死了之后给她托梦，说了一百遍，她嫌我烦，说‘妈，你都死了还管我，你能不能让我清净清净？’”
孙大姐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哽咽:“她说我‘做鬼都不放过她’。”
王乐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上次回家，老妈唠叨他别总吃泡面，他当时也是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现在想想，老妈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像孙大姐这样，又急又气又委屈？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王乐问。
孙大姐抬起头，眼睛里燃着两团暗红色的火:“找到阿彪的黑料。越多越好，越狠越好。我要让小雅看清楚，她要嫁的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你想让我把这些黑料怎么给小雅？直接给她看？”
“不能直接给。”孙大姐摇头，“我太了解她了。你要是拿着证据去找她，她会觉得你是阿彪的竞争对手，或者是我找来的人，她会更逆反。得让她自己发现。”
王乐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她自己看到证据？”
“对。”孙大姐点头，“她每个月十五号去城南那个商场逛街，固定路线，固定店铺。我想让你在商场里制造一些‘巧合’，让她‘碰巧’看到阿彪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或者‘碰巧’听到别人说阿彪的坏话。”
王乐皱了皱眉，这听起来像是要演戏。他不擅长演戏，但总觉得这不是最优方案。
“您再给我点时间，我查查阿彪的底细，看能不能找到确凿的证据。比如欠债的借条，比如家暴的报警记录，这些实打实的东西拿出来，比什么偶遇都管用。”
孙大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但你得快，下个月十八号就婚礼了，没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
王乐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在任务接取界面找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过的选项——“任务辅助申请”。点进去，里面有子选项:深度托梦申请、阳间调查辅助申请、灵体附身申请等等。
他想起了老周的警告——这次绝对不能违规。
“审批预计需要多久？”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老周回了三个字:“等着吧。”
王乐骑着共享单车回了殡仪馆，在值班室里等。老周在旁边喝茶看手机，时不时瞟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突然听话了的孩子。
两个小时后，手机震了。
王乐点开冥界钉钉，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审批结果】订单YD-2024-0812辅助申请已审核。深度托梦申请:通过（限1晚，范围5公里内）。阳间调查辅助申请:通过（限时7天，仅限获取阳间公开信息）。灵体附身申请:不通过（理由:委托人怨气等级不足，附身后可能失控）。如有异议，可在三个工作日内向阴间仲裁委提起申诉。”
“行啊，学会走流程了。”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学乖了。”
“上次差点被你吓死，再不敢违规了。”王乐说着，把审批结果截了图保存好。
“知道就好。”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那个孙大姐的案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拆散一对情侣，比惩治一个老板简单得多，但关键是分寸。拆过头了，那姑娘记恨你一辈子；拆不够，她照样嫁。”
“我打算先从阿彪的底细查起。”王乐说，“他不是开二手车行的吗？查他有没有卖过事故车、泡水车，这些在工商和消协都有记录。再查他前妻那边，找家暴的证据。”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小子，有点当代理人的样子了。”
王乐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城南二手车市场。”王乐推开门，七月的热风灌进来，“趁着太阳大，阳气足，多打听打听。”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路上买瓶水，别中暑了。”
王乐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他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看他。回头一看，孙大姐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半透明的身体在绿光下看起来像一缕青烟。
她朝他鞠了个躬。
王乐愣了一下，赶紧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骑行在去城南的路上，他心里有点发沉。不是任务难，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事——阿彪这种人，打了前妻，欠了赌债，骗了姑娘，活得还挺滋润。要不是孙大姐死了还在操心，小雅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嫁过去了。
而孙大姐活着的时候，跟女儿说了无数遍，女儿都不信。
有时候活人说的话，还没死人说的管用。
这个念头让王乐心里堵得慌。
他使劲蹬了两下脚踏板，车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午后的热风里，听起来像有人在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