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阿彪这件事,比王乐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他在网吧泡了一整天,先从公开信息查起。阿彪,全名张彪,32岁,南城本地人,无业,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固定职业。工商信息显示他注册过一家二手车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公司地址在城南的一个写字楼里,但王乐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写字楼去年就拆了。
接着查到了更劲爆的东西——中国裁判文书网上的公开记录。阿彪在2019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案由是殴打前女友,致其左耳鼓膜穿孔、多处软组织挫伤。判决书里写了这么一句话:“被告人张彪当庭表示悔过,取得被害人谅解。”
取得谅解。王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被打得耳膜穿孔的女人,坐在法庭上,说“我原谅他了”。是被真心打动了,还是被威胁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些公开信息还不够。王乐需要更多的东西,更私密的东西,能直接击碎小雅对阿彪幻想的东西。
他想到了一个人——阿强生前的同事。
阿强在世的时候,王乐通过他的微信加过几个程序员好友,都是那种在996里挣扎的年轻人,嘴巴碎,爱吐槽,但也爱帮忙。王乐在群里发了个消息:“兄弟们,谁能帮我查一个人的社交账号和消费记录?一顿烧烤。”
三分钟后,一个叫“李飞”的人私信他:“我认识这边一个搞数据的,能爬公开接口的,但你要查谁?”
王乐把阿彪的名字和手机号发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李飞发来一个压缩包,附带一条消息:“哥,你这朋友是不是得罪人了?我查到的这些东西,够他喝一壶的了。”
王乐解压打开,文件夹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阿彪的社交账号截图。他的朋友圈分了好几组,其中一个组叫“宝贝”,里面有六个女生。小雅是其中一个,另外五个分散在南城各个区,阿彪给她们的备注分别是“雅雅”“婷婷”“小雅”重了一个字,王乐仔细一看,小雅在里面的备注是“备用3号”。
第二样,消费记录。阿彪最近三个月在各大商场的消费记录,全是他给女生买礼物的刷卡单。给小雅买了一条项链,两千三;给另一个女生买了一个包,四千多;给“备用3号”买了手机,六千多。钱从哪来的?从他的赌球账户里来的。
第三样,赌球平台的后台截图。阿彪的账户,近一年累计充值八十七万,提现四十一万,净亏损四十六万。最近一笔充值是一周前,两万块,当天就输光了。
“大姐,您看看这些。”
孙大姐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的身体透明度在一点一点降低,不是消散,是在凝聚,像怒火在把她烧得更“实”了。
“畜生。”她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乐知道,这种平静比咆哮更危险。
第二天下午,王乐按照孙大姐给的地址,去了小雅上班的地方——南城新区的一个写字楼,她在里面做行政。王乐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五点半的时候,小雅从楼里出来了。
跟照片上一样,长发,大眼睛,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手里拿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她走路的步子很快,脸上带着笑,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在跟谁聊天。
“小雅?”王乐走上前。
小雅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叫王乐,是你妈妈的朋友。”
“你看看吧,看完你就知道阿彪是什么人了。”
“这不是侦探社的,这是我从公开渠道查到的。”王乐指着纸上的内容,“判决书、赌球记录、社交账号分组,这些都是真的,你可以自己去核实。”
王乐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说:“那赌球呢?他欠了四十多万,这是过去还是现在?”
“那是他做生意赔了,临时周转一下。”小雅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了他会还的,他马上有一笔生意要成了,到时候不但能还清赌债,还能给我们买房子。”
王乐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无力。不是生气,是无力。你没办法跟一个装睡的人讲道理,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能找到借口来反驳。
孙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王乐身后,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王乐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小雅。”孙大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
小雅当然听不见。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阿彪❤️”。她的表情瞬间柔和了,嘴角翘起来,刚才的怒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还有事,你别再找我了。”小雅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声音渐渐远了。
孙大姐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火在跳动。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整条街的空气都开始发凉。路过的行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大姐,您别激动。”王乐低声说。
“我怎么能不激动?”孙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都看到了,证据都摆在她面前了,她还是不信!她是不是傻?她是不是被那个畜生下了降头?”
“不是下降头,是恋爱脑。”王乐叹了口气,“恋爱脑的人,你说什么都没用。你说阿彪不好,她觉得你有偏见;你给他看证据,她觉得你在造谣。你越反对,她越觉得真爱被阻挠,越要跟他在一起。”
孙大姐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鬼魂没有眼泪,但她那个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王乐蹲下来,跟她平视:“大姐,我有个办法,但得您配合。”
孙大姐抬起头:“什么办法?”
“镜像托梦。”王乐说,“我不直接告诉小雅真相,而是让她在梦里‘亲身经历’阿彪家暴前女友的场景。她会在梦里变成那个被打的女人,听到阿彪骂人的声音,感受到拳头打在身上的疼痛。等梦醒了,她不会觉得是有人告诉她的,她会觉得是自己的直觉——自己的直觉,她总该信了吧?”
孙大姐愣住了:“这……能做到吗?”
孙大姐咬了咬牙:“有一次。两个月前,他们吵架,阿彪摔了小雅的手机,还推了她一把。小雅胳膊上青了一块,但第二天阿彪给她买了条项链,她就原谅了。”
王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够了。这个锚点够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姐,您回去等我消息。我今晚申请使用镜像托梦,明天晚上执行。您女儿下个月的婚礼,我保证办不成。”
孙大姐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王乐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雅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写字楼后面的那条街上。孙大姐还站在原地,半透明的身体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尊快要融化了的雕像。
王乐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师傅,我要申请镜像托梦,今晚能批吗?”
老周回得很快:“镜像托梦?那玩意儿比深度托梦还费功德值。你打算用多久?”
“一晚就够了。”
“一晚要100点。你现在只有50,不够。”
王乐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他忘了自己功德值只剩50了——上次买完搪瓷缸和技能之后,他就没再赚过功德值。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老周说,“第一,预支功德值,系统扣你100点,你变成-50,负了就要扣阳寿,50天。第二,等孙大姐的任务完成拿300点,但任务完成之前你没法用镜像托梦。”
王乐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飞速转。
预支还是等?
等了就可能来不及,万一小雅跟阿彪提前领了证,或者出了别的事,那就晚了。
“预支。”他打字。
“确定。扣50天阳寿,总比让小雅嫁错人强。”
这次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行吧。我给你操作,这次不走系统,走我的个人额度。你欠我100功德值,三个月内还清,三分利。”
王乐盯着“三分利”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老周这个人,嘴上说不管,其实比谁都爱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