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个人额度,三分利,三个月还清。
王乐算了一下,100功德值三分利,三个月后要还130。他现在手里就50,还不够还利息的。但老周说了先不用还,等任务完成了再说。
“你先把这个单子搞定。”老周在电话里说,“搞定了你就有功德值了,到时候再还我。”
王乐挂了电话,打开冥界钉钉的商城,在托梦术分类里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叫“情感注入型托梦”的商品。
:50点。可将特定情感记忆(限三段,每段不超过30秒)转化为梦境片段,注入目标潜意识。目标醒来后会认为梦境是“自己的直觉”。备注:仅限B级及以下任务使用,需提前审批。
50点,刚好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王乐犹豫了几秒钟,点了“购买”。功德值余额从50跳到了0。他看着那个红色的“0”,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上次归零的时候他慌得一批,现在居然有点习惯了。
他申请了当晚的使用审批,这次走的是系统自动审核——情感注入型托梦属于低风险技能,不需要人工审批,系统秒过。
晚上十一点,王乐骑共享单车到了小雅住的小区。
小雅没跟阿彪同居,自己租了个一居室,在南城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孙大姐生前住的房子留给了小雅,但小雅说那房子离阿彪太远,租了出去,自己另租了一套。孙大姐对此一直耿耿于怀:“那房子是我跟她爸一辈子攒的,她为了那个男人,连家都不要了。”
王乐翻墙进小区的时候,身手已经比之前利索多了。上一次在滨江花园翻墙还被监控拍到,这次他特意带了口罩和帽子,从小区侧面那排冬青丛里钻过去,绕到单元楼后面。
小雅住三楼,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王乐踩着楼下的空调外机,一用力翻上了二楼窗台,再一蹬,扒住了三楼的窗沿。他把窗户推开,猫着腰钻了进去。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小雅躺在床上,侧着身子,怀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手机屏幕朝上扣着。
王乐轻轻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小雅发给阿彪的:“老公,今天梦到你了,梦到我们在海边办婚礼,好幸福❤️”阿彪没回。
王乐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施展情感注入型托梦。
第一步,构建情感锚点。他把三段记忆转化成梦境素材——第一段,阿彪前女友的伤情鉴定报告上的照片,脸肿了半边,眼眶乌青,嘴角有血;第二段,报警记录里的描述,“男方多次殴打女方,致其左耳鼓膜穿孔、多处软组织挫伤”;第三段,孙大姐说的那句话——“他推了她一把,她胳膊上青了一块,第二天买了条项链就原谅了。”
王乐闭上眼睛,把这三段素材揉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完整的梦境。他想象小雅变成那个被打的女人,站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面前是阿彪扭曲的脸。
他睁开眼睛,将手掌对准小雅的额头,低声念出咒语——这次他特意提前背了二十遍,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眉心一股热流涌出,钻进小雅的脑门。
王乐打开通灵眼,看到了小雅的梦境。
梦里的画面刚开始是粉红色的,像所有甜蜜的梦一样。小雅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一个海边的教堂里,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洒在她身上。阿彪站在对面,西装革履,笑得很温柔。
教堂的墙裂开了,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不是蓝色的海水,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婚纱变脏了,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暗红色。阿彪的脸开始变化,温柔的笑容变成了狞笑,西装变成了皱巴巴的T恤,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链子。
场景从教堂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客厅。
客厅很小,沙发是破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啤酒瓶。小雅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花哨的连衣裙,不是她的衣服。她的手比她的手粗,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还有几个断了。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阿彪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啤酒瓶,眼神迷离,走路摇摇晃晃的。
“你又出去跟谁吃饭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雅想说话,但嘴不是她的嘴,声音不是她的声音:“我跟同事吃的,怎么了?”
啪。
一巴掌扇过来,小雅感觉左脸像被火烧了一样疼。她想躲,但身体不受控制,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他妈问你跟谁吃的!”阿彪拽住她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
小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那个身体的嘴在骂:“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小雅想喊救命,但嘴巴张不开。她听到那个身体在哭,在求饶:“别打了,我错了,我以后不去了……”
阿彪松开手,她瘫倒在地上。他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笑眯眯地说:“这就对了。你是我的女人,别让我生气。”
梦还在继续。
第二段,医院里。她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伤情鉴定报告。医生问她:“谁打的?要不要报警?”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手机响了,阿彪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宝贝,我喝多了,以后不会了。我给你买了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包。”
第三段,法庭上。她站在证人席上,法官问她:“你是否愿意谅解被告?”她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阿彪,阿彪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她低下头,说:“我原谅他。”
每一段梦都只有几十秒,但每一秒都像过了一年。
小雅在梦里尖叫了三次,但现实中的她只是皱了皱眉,睫毛微微颤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王乐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表情从甜蜜到惊恐到痛苦,手指头攥得咯吱响。他想中断托梦,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停——这些痛苦是必要的,是小雅必须经历的。
四十分钟后,梦境结束了。
小雅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她抱着那个毛绒兔子,缩在床头,浑身发抖。
王乐已经退到了窗口,躲在窗帘后面。他不确定小雅会不会注意到他,但情感注入型托梦有个特点——目标醒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梦境混淆”,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注意力会完全集中在梦境的内容上。
小雅果然没有看他。她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哆嗦,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张彪 家暴 判决书”。
搜索结果出来了。
她点开中国裁判文书网的链接,页面加载了几秒钟,那份2019年的判决书出现在屏幕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左耳鼓膜穿孔”的时候,手开始抖。
她又搜了“张彪 二手车 公司”,工商信息显示公司状态是“吊销”。她又搜了“张彪 赌球”,没什么结果,但她找到了阿彪的赌球账号——之前王乐查到的那些截图,她一直没当回事,现在她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那个网站,通过忘记密码的功能重置了密码,进去一看,账户余额是负数,欠了平台四十二万。
小雅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哭声,闷在枕头里,一声接一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乐在窗帘后面站了五分钟,直到哭声渐渐小了,他才轻轻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差点踩空。
回到地面,王乐靠在单元楼的墙上,掏出手机,看到孙大姐发来的消息:“她在哭。”
“我知道。我就在楼下。”
“她刚才给她妈妈的微信号发了条消息。”孙大姐发来一张截图。
王乐点开,是小雅发给一个备注为“妈妈”的微信号的消息:
“妈,我差点犯了大错。”
“那个阿彪,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妈,我好想你。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孙大姐的微信号,是她生前用的那个。小雅一直没删,偶尔会给这个号发消息,像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树洞。但今晚,孙大姐通过阴间的“灵媒端口”,看到了这些消息。
王乐盯着屏幕上的那三行字,鼻子里酸了一下。
他打字:“大姐,您看到了?”
“看到了。”孙大姐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醒了。她终于醒了。我死了三年,她终于信我了。”
王乐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订单编号YD-2024-0812完成。评价:A级(委托人满意度100%)。功德值+300。扣除预支100点及利息30点,实际到账:170点。当前功德值:170。”
王乐看着那行数字,170,比任务前的50多了120。但他现在想的不是功德值,是孙大姐。
“大姐,您要走了吗?”他问。
语音断了。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只有两个字:“保重。”
王乐抬头,看到楼顶的夜空里,有一缕灰色的烟雾在慢慢散开,不是往上升,而是往四面八方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盯着那片夜空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雅发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有些人,死了还在保护你。有些人,活着却想毁了你。”
配图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乐点了那个头像,看了一眼——是小雅,头像换成了一张妈妈的照片。
他关掉手机,推着共享单车往小区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王乐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但他不在乎了。就算监控拍到了又怎样?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骑在回殡仪馆的路上,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王乐突然想起一个事——孙大姐走了,投胎去了。但她的功德值够吗?她那么急着走,会不会连投胎的资格都不够?
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师傅,孙大姐能投胎吗?”
老周隔了一会儿才回:“她功德值不够,但她在阴间挂了‘紧急心愿’,优先处理了。地府有个绿色通道,父母为子女执念的,可以减免部分功德值。”
王乐愣了一下:“还有这种规定?”
“有。”老周说,“但很少有人知道。崔判官搞KPI的时候,把这条规定藏在了第1389条附则里,不翻到最后一页根本看不到。不过我干了二十年,知道怎么找。”
王乐手指停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周师傅,你是不是一直在帮人?”
老周没回。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王乐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单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前面是殡仪馆的方向,灰白色的建筑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的巨兽。但王乐现在不觉得它可怕了。
他推开殡仪馆的大门,走廊里的绿光还是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但王乐注意到,那张清朝官服的老头的照片,嘴角的弧度好像变了——不再是嘲讽,像是在点头。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老周不在,搪瓷缸还放在桌上,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王乐把缸子里的水倒掉,重新续上热水,放在原来的位置。
最后那条消息还是“保重”。
发出去,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账号。”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响起孙大姐的声音,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句话:“小伙子,你得帮帮我!”
王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广场上全是人——不对,全是鬼。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往前走,队伍最前面是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边放着一台跟冥界钉钉差不多的平板。
王乐想走近看看,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王乐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五,没有新消息,没有新订单。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小雅醒了,阿彪呢?那个渣男还在那儿,欠着四十多万赌债,骗着好几个女生,继续逍遥法外。
王乐皱了皱眉,这个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
但他知道,迟早要回答的。
